八月十五,中秋。
壽陽明軍大營秋風凜冽,遍地肅殺,全無半點節慶氣氛。
明軍相繼收復太原、大同,山西全境初定,但李定國收復太原之後,片刻不敢滯留。
連日以來,李定國派出各路斥候、細作深入太行群山、潛赴北直隸,將明軍東進必經的太行陘道、沿路清軍布防虛實盡數摸清。
南明大軍從山西入畿輔,橫貫太行千里,太行八陘可通行大軍主幹道只有三條,分別是井陘、飛狐陘、蒲陰陘。
其餘五陘山道狹窄、崎嶇險絕,只容小隊穿行,無法承載數萬主力、火炮、糧車行進。
結合各種情報分析,李定國了解清廷當下的大概兵力布防。
早年經略山西的洪承疇就已看透南北大勢,他獻策清廷收縮疆土、固守畿輔的戰略之所以被全盤採納,只因眼下清廷兵力窘迫,實在無力兼顧廣袤中原外圍。
因此清廷全盤放棄山西、河南外圍,將有限兵力全部回縮北直隸死守。
清廷總兵力尚有十萬餘,但過於分散。
京師內城兩万旗丁死守、不得外調;滿清不放棄北京北撤關外,是因為宗室、百官、數万旗丁家眷盡數紮根畿輔,棄城北逃即是政權崩塌。
北直隸各府縣、驛站、隘口散落數萬降兵、輔兵、鄉勇,這些兵力只能守點、不能野戰。
也就是說,清廷現在真正拿得出手,具備野外決戰、攻堅守壘能力的機動精銳,僅剩濟爾哈朗麾下五萬八旗、漢軍旗。
濟爾哈朗兵力本就拮据,根本無力分兵封鎖整條太行防線。
他只在最南側井陘,直通正定,僅駐千餘輔兵老弱,憑關觀望,只求遲滯、不求死守。
中段飛狐陘,山道岔路繁多,只布烽火哨卡,數百散兵守望。
唯獨最北側蒲陰陘,也就是紫荊關一線,是南明大軍東出太行、直撲保定、最短入京的主幹道,濟爾哈朗在此特意加派正規甲兵三千餘,依託雄關扼守山道出口。
除此之外,所有能戰之兵盡數後撤。
濟爾哈朗的想法極其明確,放棄太行群山層層阻截,只以紫荊關做第一道卡點拖延時間,把全部精銳壓在保定城外,築壕、修壘、架炮,死守京畿最後一道平原防線。
濟爾哈朗不是不知太行群山地形險要,但兵力不足也攔不住數萬明軍主力;真正能決生死的戰場,只能在保定。
所以對李定國來說,戰機寸秒必爭。
一旦讓濟爾哈朗在保定徹底築完工事、合圍壁壘成型,接下來便是慘烈的硬啃堅城。
是以山西戰事落幕五日,李定國已率西路軍主力屯兵壽陽,準備全軍走蒲陰陘、破紫荊關,直出太行平原,兵臨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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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大帳內燭火安穩,張煌言伏案核對各路塘報、地方安撫卷宗。
他和李定國二人同受南京委任,北線軍務、民政共議協同,權責相濟,並無上下統屬。
「李將軍。」張煌言抬首對李定國道,「李來亨北路軍已過代州、抵近忻州,兩日內可至壽陽,南北兩路順利會師。太行各路探馬回報,井陘、飛狐陘清軍皆收縮守點,不敢遊動,僅紫荊關布防相對嚴密。」
李定國點點頭,手指落在輿圖紫荊關位置,轉頭卻問道:「對了,豪格依舊無蹤跡?」
「杳無蹤跡。」張煌言搖頭苦笑,「賀珍搜遍太行群山,僅尋得零散幾具巴牙喇遺骸,不過有山民目擊,曾發現十餘殘騎棄甲東遁,去向真定、保定一帶。」
「傳令各哨,嚴加警戒陘道山口即可。」李定國神色平淡地吩咐,「不必專門追剿。若其入保定,合圍之日一併清算。前路斥候繼續探清紫荊關外圍壁壘,山道狹窄,大軍不可冒進。」
豪格先是被閻應元擊潰丟了懷慶,然後坐擁太原堅城重兵尚且敗亡,本非將帥大才,如今孤身殘逃,可以說並無左右戰局的能力。
張煌言錄下軍令,遞過一封南京廷寄:「朝廷正在匯總北方偽職降官名錄,令前線統計斬獲、俘囚文武名冊,報備南京定罪,需你我聯名勘合。」
「知曉。」李定國頷首,「李率泰尚押後營,一併錄入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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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忻州以南,曠野官道。
李定國和李來亨兩路大軍會師,數萬將士征塵滿身,行軍隊形依舊嚴整,前哨、側翼、後衛層次分明,盡顯百戰鐵軍規矩。
李定國策馬高坡觀陣。
李來亨一騎出列,翻身下馬行禮:「李帥,我部平定大同,全軍歸建,聽候調遣。」
「一路勞苦。」李定國下馬虛扶,語含讚許,「擊潰吳克善的蒙古援軍,拿下大同,一戰破虜軍、穩北疆,打得極好。」
諸將依次上前見禮,艾能奇緊跟在李來亨身側,擠上前半步,黝黑臉上掛著大大咧咧的笑,粗聲拱手:「咱們可算是合兵一處了,麾下弟兄憋了許久,就等著大軍打進直隸,好好干一場硬仗!」
李定國瞧他這副按捺不住廝殺心思的模樣,唇角難得勾起一點淺淡笑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頭:「收一收你這急脾氣,前面紫荊關、保定皆是硬骨頭,不可莽撞。」
艾能奇抓著後腦勺嘿嘿憨笑兩聲,立馬安分退到一旁站好。
艾能奇是大西四將里年歲最小的,自少年時便愛跟隨李定國,兩人交情最深,旁人面前尚且恪守軍禮,唯獨見了李定國,難掩少年心性。
艾能奇身側的王輔臣緊隨其後上前,後背斜挎鰲拜重刀,刃上乾涸血色未褪,一身悍勇之氣撲面而來。
李定國目光掃過諸將,眉頭微凝:「咦?怎不見李過?」
李來亨從容答道:「歸化城亂起,有黃教喇嘛私通喀爾喀部,煽動邊地牧民作亂,襲擾堡寨。夏完淳鎮守歸化城,李過將軍怕兵少難制,主動請命,率六千老闖營精銳北上草原平亂戍邊。」
一邊的賀珍低聲感慨:「正要東出太行決戰畿輔,北疆偏偏生亂,白白分兵。」
諸將皆以為尋常邊患。
李定國心中卻有幾分猜測,歸化亂情屬實,卻不至需六千主力馳援。夏完淳穩重、城防穩固、又有川蜀白杆兵鎮守,一些亂民不成氣候。
李過此舉,多半意在遠禍避嫌。
昔日闖軍舊案、福王舊事,陛下胸襟開闊不予追責,卻始終是闖營舊部繞不開的隔閡。
李過和那些闖營舊部精銳,屢立大功,越臨近京師定鼎,越是位高招疑。
他主動遠赴北疆苦寒之地,不爭入京首功、不涉中樞權局,以戍邊自疏兵權,既安朝廷之心,亦保全追隨多年的闖營將士。
李定國也是心照不宣,並不點破,平靜頷首:「北疆為重,傳信歸化,糧草、軍械、物資但凡緊缺,大營盡數接濟。」
言罷抬手:「諸將入帳軍議。」
臨時帥帳,巨幅輿圖平鋪案上,太行三徑、紫荊關、保定防線一覽無餘。
張煌言立於圖前,手持細長木棍講述軍情:
「山西全境底定,洪承疇、孟喬芳授首,鰲拜、譚泰陣亡,滿清三晉勢力連根盡除。」
小木棍向東一划,直指畿輔。
「偽清棄盡外圍,死守北直隸。十餘萬兵力拆分三處,京師兩万旗丁守城不動、直隸還有數萬輔兵散守據點、濟爾哈朗五萬精銳集中在保定一帶。」
「清軍無力封鎖千里太行八徑,各個隘口只有零星兵力布防,意為拖延,以紫荊關為第一道屏障,以保定為主戰場死守到底。」
「如今北伐大局三面鎖死,閻應元將軍扼守保定南線,壕溝車營死死釘住防線,使其無法分兵西顧;鄭森將軍克天津、鎖渤海,關外虜援徹底斷絕。」
「我軍兩路會師,六萬主力出壽陽、破蒲陰陘、下紫荊關,便是合圍保定的最後一環。」
張煌言說完,目光看向李定國。
李定國起身釋出軍令。
「李本深!」
「末將在!」李本深跨步出列。
「五軍營可戰?」
李本深抱拳朗聲:「三萬御營休整完畢,火炮、燧發槍、彈藥輜重齊備,士氣充盈,可擔破關前鋒!」
帳中諸將目光齊聚。
五軍營嫡系精銳、裝備冠絕全軍,久蓄銳氣,正待一戰立威。
李定國沉聲下令:
「東出太行之戰,五軍營為前鋒,先行突破紫荊關,掃清蒲陰陘全線阻礙,打通大軍入京主幹道!」
「遵令!」
「明日拔營,東出太行,兵臨畿輔!」
諸將轟然應命,聲震大帳。
軍議散盡,諸將盡數離去。
秋風卷帳,山河浩蕩。
太行天險在前,京畿決戰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