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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獨石口

2026-10-20 03:10:45 作者: 冰點溫情

  獨石口在赤城之北一百二十里。

  其地有一塊孤石拔地而起,孤零零立在兩山之間,因石得名。口外是茫茫的壩上草原,口內是蜿蜒的河谷,一條官道從峽谷里擠出去,過了此口,便是一馬平川的草原,再無遮攔。

  這是長城上最北的一道口子,也是出塞的捷徑。

  明成祖北征,幾次都是從獨石口出塞。可這裡離京畿太遠,又苦寒,秋冬大雪封山,守兵十之八九熬不住,到了本朝中葉便日漸廢弛。明末之時,這道雄關只剩老弱,形同虛設。

  然而眼下,這道口子成了天下的咽喉,清軍與南明軍很快就要在此展開一場慘烈爭奪戰。

  保定城破,濟爾哈朗戰敗,順治想要逃回遼東,結果翻遍輿圖,只剩這最後一條道,就是出獨石口,翻壩上草原,繞開遼西走廊,從科爾沁地界兜回盛京。

  這條路多走一千里,還要翻大雪山,卻是順治唯一的活路,因為保定城破之後,山海關、居庸關又都被明軍搶先拿下,

  幾乎在同一刻,明軍也盯住了獨石口,保定被拿下,清廷主要精銳幾乎被打殘,三路明軍合圍,北京已是孤城,順治若要北逃,出塞大道不過山海關、居庸、獨石口三條。

  山海關和居庸關既封,城破當夜,閻應亨便領三千營精騎過居庸、取懷來,不計輜重,全速去封這最後一道口子。

  閻應亨的任務是堵住這道口子。讓北京城的那些滿族豺狼,一隻也跑不回遼東。

  三千鐵騎連夜從保定出城,沿著太行山北麓一路狂奔,餓了就在馬背上啃兩口乾糧,困了就輪流在馬背上打個盹。

  騎兵們心裡都憋著一團火,攻破保定的大功叫步營搶了先,這封住韃子最後一條逃路的功勞,說什麼也不能再叫旁人奪了去。

  十一月初九,也就是北京城裡順治下旨回盛京的前一天,三千營的騎兵頂著漫天風雪,衝進了幾乎不設防的獨石口。守口的幾百老弱連像樣的抵抗都沒組織起來,便作鳥獸散。

  隨軍督撫胡成立馬孤石之下,望著關外茫茫雪原,當即分派兵卒,堵死口門。




  整整一夜,獨石口的雪坡上人喊馬嘶,火把通明。待到天明,一道橫亘峽谷、結著堅冰的防線,已經死死封住了這條出塞的官道。三千營的火器手和炮兵各就各位,槍口、炮口齊齊對準了口內那蜿蜒而來的方向。

  十一月十四,口內的雪原盡頭,出現了一條望不到頭的黑色長龍。

  打頭的,是清廷前鋒章京巴都里麾下的三千精騎,他裹著鐵甲,騎在馬上,一邊催軍疾行,一邊盤算著儘快出塞,好給身後二十里外的御駕和那一長串輜重家眷掃出一條道。

  可當他策馬衝到獨石口南坡之下,抬頭望去時,整個人如墜冰窟。

  只見雪坡之上,三道結著堅冰的高牆橫亘峽谷,牆後黑洞洞的槍口和炮口密密麻麻,一面「明」字大旗在朔風裡舒捲,獵獵作響。牆根的鹿角和壕溝一直鋪到坡前,白雪覆蓋之下,盡顯殺機。

  明軍,竟然比他們早到了。

  「殺——」

  巴都里眼裡凶光大盛,沒有絲毫猶豫就下令強攻。

  這道口子撞不開,後頭的御駕、王公和數萬眷屬便得全數困死在這絕地,巴都里知道,像他們這類正統八旗是沒法降的,那些被他燒過的村、屠過的城、被他一刀刀砍下的漢人性命,樁樁件件,都得從自己身上討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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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都里壓根就沒退路,他咬碎鋼牙,狠狠一揮手:「白甲,給我沖開這道口子!」

  兩百名巴牙喇白甲翻身上馬,鐵甲鏗鏘,催動胯下戰馬,沿著雪坡發起了決死衝鋒。

  這兩百人,大多都是老旗丁,也是大清最鋒利的刀,更是漢家最深的血仇。

  他們從遼東殺到京畿,一個個都是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老卒,腰上系著的首級串子磨得發亮,刀下的冤魂,有誓死不降的軍士,有白髮老者,也有襁褓里的嬰孩。

  畿南各村的血、剃髮令下不肯低頭的累累人頭,大半都經過這些白甲的刀。他們打仗確實悍不畏死,可越是悍勇,欠下的血債越重。

  「穩住——」牆後,明軍隨軍督撫官胡成拔刀前指,「待會放近了再打!」


  兩百八旗鐵騎越來越近,馬蹄踏得雪沫飛濺,雪亮的馬刀在風雪裡拉出一片寒光。

  「開火!」

  「砰砰砰——」

  三段排槍次第打響,硝煙瞬間吞沒了雪坡。牆後的火器手裡,多少人一眼就認出了那身標誌性的白甲。

  無數漢人的村莊就是栽在這幫畜生手裡,一雙雙眼睛瞪得通紅,扣扳機的手抖都不抖,人人都想親手多撂倒一個。

  沖在最前頭的幾十匹戰馬一頭栽倒,把背上的騎士狠狠甩出去,後面的收勢不住,連人帶馬撞成一團。兩側山頭上的輕炮也同時開火,實心鐵彈犁開雪坡,在馬群里犁出一道道血胡同。

  第一批衝鋒的兩百白甲,連那道冰牆都沒摸著,就折了近半。

  看著平日裡殺人如麻的惡魔成片栽倒在雪地里抽搐,牆後的明軍將士非但沒有半分憐憫,反倒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怒吼,槍口追著那些爬起來想逃的身影,一槍一個,絕不放過。剩下的白甲丟下一地屍首,狼狽退回坡下。

  緊接著,巴都里親自督軍,兩千八旗護軍又一次湧上了雪坡。

  但這些年輕的八旗護軍生下來就是主子,平日裡提籠架鳥,新甲亮得晃眼,腰刀卻沒開過刃。第一輪排槍在眼前犁出血霧,他們臉白如紙,不知誰先喊了一聲,竟齊齊掉頭,連滾帶爬往坡下逃,自相踐踏。

  「退後者,斬!」巴都里紅著眼,親手砍翻了兩個逃兵,也壓不住這如雪崩一般的潰退。

  「包衣!」他猛地轉身,眼珠子血紅,「把包衣都給老子趕上來!」

  隨軍包衣幾百人被成串趕上坡。頭裡一百多個是三代在旗的老奴,平日替主子管著田莊奴婢、催租逼債,漢人背後叫他們「二主子」;後頭的卻是些剛擄來的漢奴,一根繩索拴著,手裡塞杆刀,被督戰的八旗護軍砍著推上來。

  「衝上去!誰斬一個南兵,賞銀十兩!斬三個,全家抬旗,抬入滿洲!」巴都里騎馬在陣後來回賓士,聲嘶力竭的喊著。

  那百餘名老包衣一聽「抬旗」二字,再不用人逼,嗷的一嗓子,紅著眼就往坡上撲,比真滿洲沖得還凶。他們要的不是別的,是投名狀,拿南兵的人頭,墊出自己兒孫的旗籍。

  而雪坡之上,胡成就站在牆後。

  他是秀才出身,家境也不差,卻因為外表長得五大三粗的黑臉大鬍子,在文人墨客的圈子裡並不討喜,鬱郁不得志,一直幫家裡打理肉鋪生意做了個屠夫。

  後來胡成的街坊鄰居老秀才馮銑從軍回來,錦衣還鄉,讓胡成眼熱無比。

  等到胡成決定選擇報名參軍時,卻發現競爭激烈,因為很多不得志的讀書人都想擠進去做督撫官,現在的督撫官考核越來越難了。

  胡成憑藉自身的優勢,一路過關斬將,憑真本事進了三千營。

  胡成身後的一些哨長、伍長,也多是蘇州、紹興大族裡的庶出子弟,嫡子生來有蔭監、有祖產,他們什麼都沒有,便一頭扎進武學,憑真本事選了最苦的北路,出來做了小軍官。

  這些人在家裡分不到一寸田,到了這雪坡上,刀口舔血掙來的每一級軍功,卻都是實打實、誰也奪不走的前程。

  「弟兄們!」胡成盯著坡上那些紅了眼的老包衣,拔刀出鞘,「這一仗,夠咱們裡頭多少人改換門庭!槍口壓低,對準那些想拿咱們腦袋換抬旗的惡奴,不必留手!」

  「砰砰砰!」

  排槍再一次撕裂風雪。沖在最前頭的老包衣成排栽倒,可後頭的踩著屍首還往上沖,真有幾個悍奴滾到牆根下,掄刀去劈鹿角,嘴裡用漢話哇哇地嚎:「抬旗!抬旗!」

  守牆的火器手看著那一張張漢人面孔、聽著那一口漢話,眼裡的火再壓不住,刺刀捅出去,再沒有半分猶豫。

  「亮大刀,隨我,突!」

  胡成第一個翻出高牆殺進敵群。一個紹興籍哨長肩中一刀,反倒紅了眼,撲上去把一名滿洲章京從驚馬背上硬拽下來,滾在雪裡咬住那人耳朵,短刀抹了喉嚨,割下首級往腰間一系,又往前沖。

  胡成盯上了坡前那面正藍旗,連劈兩個護旗護軍,反手奪過大旗,倒轉過來,狠狠插進雪坡。

  「旗倒了!」

  那百餘名老包衣到底沒能跨過排槍與刺刀織成的死亡線,一個一個倒在雪坡上,到死手裡還攥著刀。新擄的漢奴成片扔刀,抱頭跪進雪裡,哭著喊「我們是百姓」。

  巴都里死戰不退,被胡成一槍托砸在膝彎里,幾個火器手一擁而上,將他死死按進雪地。

  清軍三千前鋒,不到兩個時辰,全軍覆沒。

  跪降的漢奴里,有個隨軍燒火的後生,磕頭不肯起:「軍爺,小的要獻潑天功勞………大清的皇上在後邊!這三千人是開路的,皇上大營,就在後方的二十里外!」

  胡成心裡一震。

  待通譯從傷兵口中問出同樣口供,待軍士從死人堆里翻出幾件明黃色御用之物,雪坡上的三千營將士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低吼。

  一雙雙熬紅了的眼睛,齊齊望向口內那片蒼茫的雪原。

  清虜的皇帝,就在二十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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