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九,北京,永定門。
守門甲兵先看見雪野里一個黑點,近了,是一隊二三十人馬;只見馬身上結著黑紅冰碴,為首那人裹著髒污繃帶,半邊臉凍成青紫,伏在馬背上,一隻手還死死攥著韁繩。
「啊!是鎮國公瓦克達。」
待門官看清為首那張臉,嚇得從門樓上滾了下來。
三百騎隨瓦克達從保定北門逃回北京報信,一路被明軍追殺,如今連他僅剩二十七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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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暖閣議政王大臣會議,當夜被砸開了。
瓦克達不要人扶,自己一步一步挪到金磚地上,繃帶下滲出的血,在雪白的地面拖出兩行印子。他沒先跪,而是先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地上,那是一串凍硬、斷線的蜜蠟朝珠。
滿殿王公的臉色,齊刷刷白了。
「鄭親王……殉國了。」瓦克達的嗓子像兩塊破鐵片在磨,「保定,初三被南賊攻破。」
殿內死一樣的靜。
兩個多月前,就在這間暖閣,圖海捧著兵冊數家底,鄭親王五萬主力,穩如磐石;只需死守耗冬,不出兩月,霜降雪落,南賊千里運糧,不戰自潰。
如今雪倒是落了,落下來的第一場雪,埋的卻是大清最後一支野戰重兵。
「孔有德呢?」有人顫聲問。
「火藥桶上燒死的。」瓦克達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哭是笑,「二十幾門紅衣炮,連那百餘門舊炮,怕是全部被南賊繳了去。」
滿達海擠上前,一把揪住瓦克達胳膊:「南賊離北京還有多遠?!」
「他們倒是可以不急。」瓦克達抬起眼,目光從滿殿人臉上慢慢掃過去,「南軍糧道通著天津,圍城兩月,營里頓頓有肉,熬得起;熬不住的是咱們。保定十幾萬張嘴,四十天見底,先餓死的是城裡的人,北京城多少張嘴,諸位自己算。」
當初跪著哭「暫回盛京」的老貝子漢岱,這回連哭都顧不上,當場又跪了,一膝蓋砸在金磚上砰地一聲:「皇上!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呀!」
這一回,沒人罵他混帳,前排好幾個王公的眼神,已經飄向殿門外。
北京的糧食一直以來都靠天津至通州的水運,如今天津被南明軍占去,北京其實成了孤城。
有些滿族貴勛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自家的地窖、騾車、女人和成箱的銀子怎麼運出北京了。
御座上的順治小臉白得像殿外的雪,他其實已經被嚇壞了,根本沒有什麼主張,而是下意識去看圖海。
圖海出列了,他當初力主死守耗冬,話說得最硬,此刻臉色同樣慘白,卻還是硬挺著腰杆:「回皇上,京旗兩萬一千可守九門,發內帑犒軍,毀四門外民居,堅壁清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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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圖海話沒說完,滿達海猛轉身,眼珠子通紅,「拿什麼守?保定城比北京矮几尺?鄭親王手底下是五千京旗?圖海,你八月里那張嘴呢?!」
圖海臉漲得通紅,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范文程一直垂著眼,這時才慢悠悠出列:「皇上,保定不是被攻破的,是城裡先斷了糧,京畿秋糧十停只運進三停,天津那十二萬石在南賊手裡,守北京,守不到過年。」
「那便回盛京!」老貝子漢岱再次哭喊。
「回盛京的道,也斷了。」殿角一個一直沒出聲的人忽然開口。
眾人回頭,是蘇克薩哈。
蘇克薩哈是正白旗的人,前年清算攝政舊案,頭一個遞上舊主謀逆證據的就是他,踩著這樁大功起復,如今管著宮裡一半宿衛。
蘇克薩哈字字砸在眾人心口:「鄭森的兵出天津,占了山海關,遼西走廊斷了,北路李來亨的騎兵八百里奔襲,居庸關昨日降了。」
「海路有船,東口有關。」他抬眼,「皇上,回盛京……這條路也是不好走。」
暖閣里的溫度,瞬間又低了十度。
就在這時,殿外一陣喧譁,殿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夾雪的寒風灌進來。
一名身披鐵甲的大漢踏步走進來,肩上玄色披風一抖,落雪簌簌灑在金磚地上,腰間彎刀的鯊皮鞘磨得泛亮;身後十二名親兵按刀隨行,人人甲冑齊整,腳步沉得像一隊下山的虎。
滿殿王公「轟」地齊齊起身,臉色大變:「肅親王——」
自太原敗沒、遁入太行、音訊全無整整三個月的肅親王豪格,活著回來了。
順治在御座上猛地坐直,這個比他年長二十多歲的長兄,從來不是讓人安心的角色。
只見豪格一步撩袍單膝跪地,聲如洪鐘,震得殿梁嗡嗡響:「皇上!臣豪格,回來了!」
豪格抬頭目光掃過滿殿王公,最後落在御座少年身上,眼底一片赤誠:「盛京回不去,那就不回!太原城破,臣帶十七騎遁入太行,三個月里,沿路收攏太原散卒、各州縣潰下來的駐防兵,汰弱留強,如今三千人,就駐在紫荊關外的大山里!科爾沁是皇上親娘舅家,吳克善有兵有糧,臣護皇上殺出居庸,殺不出去就繞獨石口,只要到了草原,大清就還有龍旗!」
豪格一拳砸在胸甲上:「只要臣還有一口氣,誰也別想碰皇上一根指頭!」
絕境裡冒出這麼個肯拼命的親王,滿殿死寂中竟響起好幾聲抽泣。只有蘇克薩哈垂著眼,看著豪格按在刀柄上的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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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朝議定了「巡幸喀喇城、再圖東歸」的調子,限三日整備。
這三日,內城亂成了一鍋滾油。滿洲貴戚王公家家裝車,騾車不夠就拆屋打新的,府里這些年搜刮的金銀、皮貨、東珠、古董,成箱成櫃往車上搬,裝不下的就地窖藏,指望著有朝一日回來再取;女眷孩子哭成一片,福晉、格格們平日連二門都不出,如今要坐著騾車往風雪草原里去,多少人當場就軟了腿。
各府還為搶騾馬、爭出城門的先後動了刀子,巡城的甲兵彈壓不住,天天都有打死的人。
說是護駕,車隊卻比圍獵還熱鬧。內庫里的玉璽、檔案、金銀一箱箱抬上車,京旗兩萬一千抽出一萬護駕,余者留守;誰心裡都清楚,這一走,多半是回不來了,於是能帶的財帛,恨不能連城磚都撬一層帶走。
漢臣里更是各懷心思。隨駕出關吧,千里冰原,身邊是一萬滿洲鐵騎,到了草原,自己一個漢官,是禍是福全沒個准;留在北京吧,城破之後,新朝清算起來,這些年剃髮易服、做過清朝官的,哪一個脫得了干係?
有些漢官老臣關起門來連日稱病,部院的堂官揣著家小的路引猶豫,有那膽小的,已經悄悄派人四下打探南軍的動靜,備好了兩頭的路數。殿上議事時,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竟無一人肯先開口說「走」,也無一人敢說「留」。
肅親王行館的燈火,卻亮到後半夜。
幾個從太行山跟他啃了三個月樹皮的老戈什哈圍著炭火,眼睛都亮得嚇人。花白鬍子的老長史壓著嗓子:「王爺!鄭親王沒了,滿朝就剩您一個能帶兵的親王!皇上一個十四歲的娃娃,出了北京,護駕的兵是咱們的!到了草原,吳克善認的是兵強馬壯,他認那娃娃嗎?」
另一人也接話:「當年太宗賓天,這皇位本就該是王爺的!到了喀喇城,將士勸進,王爺您就是大清的皇上!」
豪格盯著火盆久久不語,猛地一拍膝蓋:「混帳話!皇上是我弟弟,這種話再說一個字,老子先砍了你們!」
罵得義正詞嚴。可那隻按在膝蓋上的手,卻慢慢攥緊,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沒有讓這些心腹滾出去,只是坐在火盆邊,又坐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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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二,三更。
順治的車駕混在一萬護駕大軍里,悄悄出德勝門。沒有儀仗,龍旗捲起,皇帝裹著件石青斗篷,坐在一輛不起眼的騾車裡。隊伍最前頭是豪格三千太行殘兵,御營宿衛名義上由肅親王總領;蘇克薩哈帶兩百正白旗護軍,寸步不離護在御車旁。
少年皇帝掀簾回望了一眼。雪夜裡的北京城黑沉沉伏著,九門上零星燈火,像一頭垂死的巨獸。那座他祖父、父親做夢都想住進來、由他住了八年的城,此刻安靜得沒有一點聲息。
順治鼻子一酸,放下帘子。
他不知道,走在前頭一路誓言護他的長兄,正立馬一處高坡回頭望著這輛騾車,眼裡的火比行館炭火還亮。
他更不知道,護在車旁一路沉默的蘇克薩哈,方才藉著換崗,悄悄看過兩回腰間的刀,又打量了兩回御車的簾門。
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