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九月初李定國和閻應元合圍保定,已過去整整五十餘天,十幾萬大軍卻沒一日閒著。
城外被挖出三道長壕、一道土壘沿城四面掘開,壘後連營、鹿角層層,把保定箍成鐵桶;出城樵採的、入城傳信的,一隻鳥也飛不過去。
明軍炮營守約,對保定城頭凡有百姓的垛口一炮不放,只日夜催著各營築壘、巡哨、屯糧,反而把城外的營盤扎得鐵桶似的。
各營明軍將領早熬得眼紅,日日有人去帥帳請戰,但閻、李兩位將帥只是不許。
這些日子以來很多明軍將領私底下都直接開罵了:咱們大明王師兵多將廣,火器犀利,卻憋屈的在這掘土打呆仗。
對於各營將領的請戰,李、閻二人自有考量,堅城大炮在前,仰攻是拿精銳的命去換磚頭;如今保定被圍成鐵桶,雙方耗著無非就是拼後勤。
這仗看著呆,實則一步不退、一著不錯,只消熬到濟爾哈朗自己開門來戰,平原雪地,便是大明火槍火炮的天下。
其實城裡的濟爾哈朗也沒閒著,清軍驅百姓上城搬磚石、補垛口,城頭的紅衣炮隔三差五就往明營里轟,炮彈砸在空壕爛泥里;夜裡又縋下小股甲兵摸營,但都叫巡夜的明軍火器手打了回去。
城頭的梆鼓聲、城下的鍬夯聲,就這麼一日日熬著,從初秋熬到霜降,熬到朔風一日緊似一日。
十月廿八,保定落了頭一場雪。
雪一下,城裡漢民的日子,就難過了。
清軍從四鄉搜進城的秋糧,經過這些天的消耗,普通漢民便見了底。
保定城裡幾十萬張嘴,但濟爾哈朗的帳上從來只算披甲的幾萬,旗丁、護軍的口糧是萬萬不能減的。
濟爾哈朗採用「無穀人」制度,漢民先是一日一頓,再是一粒不發,私藏挨家挨戶搜盡,搜不出糧的,當場拖走。
保定城垛口後頭,每日都要往下縋幾十具凍屍,都是被凍死餓死的漢民。
那些被抓的壯丁和鄉勇,夜裡偷啃磚縫裡凍硬的草根,啃著啃著,人就硬在了垛口上。
城外卻是另一番光景。
天津到保定的運道通著,漕車、騾隊、爬犁,踩著凍硬的官道日夜不絕。明軍各營發了冬衣,灰布面、白棉裡,一人一套;伙房裡豬油封罐的鹹肉一罐罐起開,鹹魚干串在繩上,一拽一串。
明軍斥候回來,銅壺裡灌的是兌了姜的糖水,就著熱乎氣一口下去,凍僵的手腳才慢慢有了知覺。
火頭軍棚外,老把總張四勺就著熱氣掰肉乾,掰一半塞給身邊的新兵。
張四勺是崇禎末年的舊軍,早年在遼東跟建奴、在中原跟流寇廝殺,最知道那時候當兵是什麼光景,朝廷欠餉動輒一兩年,冬衣發不下來,數九寒天穿著單衣守城,懷裡揣塊凍硬的糠餅啃不動;打了敗仗潰下來,沿路連口吃的都討不著,多少兵沒死在陣上,是凍餓死在道旁的。
「那時候要有這一口熱的,」張四勺把鹹肉塞進嘴裡,含混著說,「多少好兵,也不至於就那麼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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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大雪封路後,圍城明營忽然減了灶。
保定城頭的清軍很快發現南營的炊煙一天比一天稀,夜裡還隱隱傳來譁變似的吵鬧?
前些日子摸營被擒的甲兵,趁雪夜翻營逃回來兩個,都說大雪封了太行山道,明軍的糧車過不來了,南營已殺騾馬、一日兩頓稀粥,西山道上半月不見一輛糧車。
城中驅百姓出壕收屍,百姓在雪窩裡撿回一隻磨破的糧袋,漏的全是糠麩。
城樓上,劉之源把糠袋捧給濟爾哈朗,手都在抖:「王爺!天助我大清!南賊看來是斷糧了!再困些時日,他自己就散了,不,咱們今夜就殺出去!」
濟爾哈朗捏著那把糠,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他心裡不是沒有懷疑,明營減灶減得這樣齊整,傷兵也回來的這樣湊巧,連糠袋都「丟」得正是地方,這太像一個餌了。
可保定被這樣一直圍著,城裡的清軍也是很苦的,漢民死多少,不在濟爾哈朗的帳上;旗丁斷了頓,才是真的天塌。
其實濟爾哈朗沒得選。
「是不是餌。」濟爾哈朗把糠撒在城磚上,聲音很平,「試試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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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三,大雪初霽。辰時,保定四門裡的南、西二門同時洞開,清軍出城殺向明營。
被趕在最前頭的,還是鄉勇。
幾千名丁壯用繩索拴成一串一串,甲兵在身後舉刀,逼著他們往雪地里蹚,蹚開一條路,給後面的護軍墊腳。索渾的八千護軍盡數出南門,人銜枚、馬裹蹄,鐵甲外罩著白布;劉之源的漢軍推著剩下的盾車壓在第二陣。濟爾哈朗親掌中軍,王旗立在護城河邊。
明軍那邊,果然「亂」了一陣。
城頭也來助陣。那百餘門前明舊炮一齊點火,炮子卻大多只飛到半途,便歪歪斜斜砸進雪窩,騰起一團團白汽,有兩三門老舊的當場炸了膛,反掀翻自家垛口;只有二十餘門紅衣炮還夠得著,卻要護著城門、不敢推近,眼睜睜看著自家騎兵衝進那片雪地。
前營鳴金,鹿角往後拖,雪地里丟下幾面鼓、幾口翻倒的粥鍋,像是猝不及防。索渾看得眼睛發紅,護軍的馬隊踏過封凍的護城河,直撲那片看似空虛的南營。
然後,雪地「開」了。
齊膝深的浮雪底下,是昨夜新澆、連夜凍硬的一道冰坡,坡後是結結實實的車營,濕棉被裹著的擋板後,燧發槍的槍口一排一排探出來,黑得像雪地里生出來的一片林。
「放。」
隨著將官的令旗壓下去。
一桿杆燧發槍分三層輪射,定裝的藥管不怕雪潮,槍聲密得像過年的爆仗,一排接一排,沒有一絲空當。
沖在冰坡上的旗丁護軍成排栽倒,受驚的戰馬在冰面上打滑、人立,把背上的甲士甩進雪窩。
兩側雪堆後頭,虎蹲炮早已標定了射界,霰彈貼著雪面橫掃,一蓬過去,雪和血一起濺起來。
最前排的一些鄉勇早就趴倒在雪地里,這就是城內大明軍情司密諜的功勞了。
密諜和鄉勇約定,聽見頭一排槍,就趴下。繩子被自己人用藏好的小刀割斷,成串的人往兩邊雪溝里滾,給後頭的火器讓開射界。
但乃有不少人亂喊亂叫,結果自然是被打成篩子,場面非常混亂。
索渾連沖三次,但都被排槍和霰彈按在冰坡前。這個從真定打到保定的護軍統領,最後一次是步戰,提著刀往車營撲,被三支長槍同時捅穿,釘在擋板上。
劉之源在陣後看著自己的漢軍成片倒下,撥馬想回城,側後又響起了馬蹄聲。
閻應亨的三千營騎兵等的就是這一刻。他們不沖正面,從東面結冰的河灘繞出來,人馬都裹著白布,在雪地里幾乎看不見影子,三十步外一輪短銃齊放,隨即拔刀撞進清軍後陣,一個對穿,把出城的人馬剁成兩截。
戰鬥從辰時打到午時,雪野上的雪全成了紅色的泥漿。
濟爾哈朗的王旗下,護軍只剩不到兩千。
濟爾哈朗最後看了一眼北京城的方向,翻身上馬,拔出了佩刀。
「瓦克達。」
肩頭槍傷未愈的鎮國公瓦克達策馬上前。
「你帶三百騎,出北門,回北京。」濟爾哈朗的聲音很平靜,「你是宗室,北京城裡,不能連一個親眼看見保定是怎麼丟的人都沒有。告訴皇上——」
他停了一瞬。
「拖不到下雪了,這場不是我們要等的雪,雪是南賊的雪。」
瓦克達眼眶瞪裂,還要說話,濟爾哈朗已經撥轉馬頭,帶著最後的護軍,朝車營最厚的地方反衝了過去。
李來亨、艾能奇挺槍迎向就支拼命的旗兵。
短短不到半個時辰,那面鄭親王的王旗,在亂軍里晃了幾晃,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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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門是鄉勇自己開的。
被綁上城四十多天的丁壯,在城頭反了。監軍的滿洲章京被人從馬道上推了下去,城門洞裡的沙袋被七手八腳扒開,絞盤絞起千斤閘——城門大開時,三千營的騎兵正好追著瓦克達的後隊衝到。
瓦克達三百騎衝出去一半,回身看了一眼火光四起的保定,伏在馬背上,往北狂奔。
西城樓上,只剩孔有德。
天祐兵的炮手早就打光了。孔有德穿著甲,一個人把最後一門紅衣大炮的藥包塞進炮膛,手抖得塞了三次。城下涌過的騎兵里,他恍惚又看見登州海邊的船、盛京郊外十里的黃幄、渾河岸上那杯賜下來的酒。
炮沒點著。
明軍已經上了馬道。孔有德退回城樓里,反手掩上了門。門裡,是守城以來攢下的幾十桶火藥。
一聲悶響,西門城樓的半邊屋頂掀上了天。
李定國立馬城下,看著那團火,沉默了很久。
「救火。」他說,「傳令各營,火只許滅在官營、城樓,民房一間都不許燒著。開倉,煮粥,南京到的冬衣,拿出部分發給城裡的婦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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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雪停。
濟爾哈朗的屍首從亂葬的屍堆里翻了出來,甲冑早被剝光,是閻應元認出了那串攥在手心、掰都掰不開的蜜蠟朝珠。
閻應元下令,備一口棺木,葬在城西。
閻應亨不解:「大哥,這是韃子親王。」
「他守了一座孤城,」閻應元望著新起的墳頭,「知道是餌還肯出城赴死。各為其主,是條好漢。好漢的屍首,不該餵野狗。」
同日,清點戰果的文書送上帥案:清軍出城兩萬人,降斬過半;城頭二十餘門紅衣炮、百餘門舊炮,除炸壞幾門,盡數為我所有;保定城內,百姓餓死、凍死者萬餘;明軍傷亡,一千一百人。
張煌言在手上呵了口熱氣,又把紙上墨跡未乾的奏報吹了口氣:「傳檄北京。」
保定已下,刻日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