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干清宮西暖閣。
一更鼓過,御案上的奏章還摞著半尺高,朱由崧在燭火下一份份看下去:錢糧、刑名批過發回內閣,軍情塘報另擱左手邊。
他剛擱下筆,田成便捧著黑漆托盤進來,盤上兩本蠟封文書。
「陛下,軍情司剛遞的急件,一本保定軍報,一本陝西巡撫高大人的密折,都走的八百里。」
朱由崧先拿起軍報,只見封皮那個「急」字,硃筆描了三道。
李定國的字工整,事卻扎眼。
保定城頭,清軍驅漢民登陴,老弱婦人填於垛口,又夜驅百姓詐敗踹營;五軍營、三千營已後撤十里圍而不攻,請旨定奪。
請旨的後頭是一行小字:「城可緩下,兵不敢以民為鋒。」
朱由崧在這行字上停了很久,暗罵一聲建虜無恥,才去拆第二本。
第二本正是高斗樞從西安遞來的。
今年六月他在西安拿「蛇三」,順出十七個清廷細作,高斗樞當時留了話,這條線不要斷,太原、大同、京師,慢慢陪他玩。
後來太原、大同接連光復,這條線明面上的樁子一個一個枯了,靖安司西安分司、軍情司和錦衣衛三司卻沒撤網,而是把眼睛從兵事挪到了銀錢上,那些清廷探子要吃飯,要使銀,銀子總要從一個口袋裡出來。
順著運河上的銀錢往來往回摸,摸了兩個多月,線頭從京師一直拖到江南,落在兩戶人家身上:松江金氏,嘉興濮氏。
兩族借漕幫、腳伕傳信,信物是滿洲式樣的銅指環,密寫藥水與「蛇三」案里起出的同一批;與清廷密約,待北伐膠著、糧餉吃緊,便在蘇松起民變、燒秋糧漕船、散「王師炮打百姓」的流言,亂江南根本,解保定之圍。
清廷許給他們的是老價錢,永不清丈,永不加賦,優免如舊。
朱由崧看完,把密折輕輕合上,指尖在封皮上點了兩下。
「今夜內閣誰在當值?」
「回皇上,今日是堵胤錫、阮大鋮。」
「讓他們馬上來見朕。」田成接了旨意出了殿剛轉身,身後又傳來朱由崧的聲音,「讓陳明遇也一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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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堵胤錫、阮大鋮、陳明遇三人受召入殿。
阮大鋮看完高斗樞的密折,三角眼都亮了,當即拱手:「陛下!通虜謀逆,株連九族都輕了!臣請即刻抄兩族,再順藤摸瓜,蘇松常嘉湖五府,凡與金、濮有書札往來、婚媾之好的,一體拿下問!錦衣衛的冊子臣看過,名單長著呢,這一刀下去,江南百年盤根錯節,連根都替陛下刨了!」
「陛下,這一刀下去,」堵胤錫皺著眉,「江南半壁人心惶惶,眼下秋糧正要起運,五府一亂,怕是要影響糧道。」
陳明遇一直沒說話,這時才緩緩道:「陛下,臣以為,辦是一定要辦的,只是辦的是通虜,還是辦的是新政?」
暖閣里靜了一靜。
朱由崧明白,這一問問到了根上。江南士紳恨新政入骨,若把「隱田欠稅」也塞進這樁案子,辦得越快,士林越信朝廷是借通虜之名行奪產之實——金、濮死了,反倒成了殉「江南」的義士。
「兩案分開。」朱由崧開口,「通虜謀逆,金、濮人贓並獲,公開會審,依律論死,田產充公,經手人一兩銀子也不許私吞。其餘士紳隱田積欠,是新政清查的案子,歸戶部、靖安司慢慢丈,與本案無涉。脅從的漕工、腳伕,查實了給口糧遣回,一個不殺。」
他半眯著眼:「朕要讓江南看清楚:金、濮掉腦袋,不是因為少交了稅,是因為拿著韃子的銅指環要燒朝廷的糧船。這兩件事,混不得。」
阮大鋮咂了咂嘴,把株連的話咽了回去,拱手稱是。
陳明遇上前一步:「陛下,何時收網?」
「他們不是等著保定膠著麼。」朱由崧看著案上那本軍報,「保定的塘報,這幾日就該在江南傳開了,王師被百姓堵在城下,寸步難進。把這把火,再替他們扇一扇。」
朱由崧抬眼。
「等他們動手,刀都舉起來了,朕才好一刀剁在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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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三,秋分,秋糧頭一綱漕船自蘇州齊門起運。
後半夜,碼頭火把驟起。金、濮兩族糾集的幾百人裹著漕工衝上糧船,火油潑上苫布,喊的是「朝廷打不下保定,要拿江南的糧去填炮眼」。火頭剛起,碼頭四面號炮連響,靖安司的人、錦衣衛緹騎、應天調來的巡防營,火把照得河面白晝一般。
天亮時,火一桶水就澆滅了,糧船上的苫布早換成了濕的,船艙里堆的是麻袋裹石。
不到一個時辰,兩族主家、出面試探的漕幫頭目、傳遞信物的腳伕,悉數落網。
三日後,蘇州、松江、嘉興三地同時開審,清廷密信、密寫藥水、五枚銅指環當陳列在公案上,與西安「蛇三」案起出的那批,形制分毫畢肖。圍審計程車紳百姓看完證物,再沒人敢說這是朝廷構陷。
判詞很快:首惡十三人,棄市;沒田三萬二千頃充公;脅從一千七百餘口,給糧遣歸。
定罪的第二日,朱由崧傳旨司禮監經廠,將案子原原本本登上報紙頭版:清廷密約的條款、起獲的銅指環與密寫藥水、兩族如何聚漕工燒糧船、如何散「王師炮打百姓」的流言,連清廷許的「永不清丈、永不加賦」也一字不漏刊出。報紙五文錢一份,由報童從南京叫賣到蘇、松、常、嘉、湖。坊間原本竊竊私語的「朝廷借通虜之名奪產」,看了白紙黑字的證物供詞,漸漸沒了聲息;倒有人拿著報紙罵:「這是拿江南的命,去填韃子的窟窿!」
阮大鋮最遺憾的是那份長名單到底沒用上。他不知道,名單上的人錦衣衛都另記了一筆:通虜無據,欠稅有冊,往後慢慢清丈,不急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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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九,太倉,吳氏別苑來了宮裡的車。
吳偉業跟著車進南京時,以為自己是去詔獄的。金、濮落網這半個月,他把前年雪夜別苑裡說的每一句話都想了一遍,遺書都在腹中擬了三稿。
召見卻在偏殿,只有君臣二人,連太監都屏退了。
朱由崧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吳偉業,開口第一句是:「梅村先生,金、濮兩家的事,你是早知風聲吧。」
不是問,是陳述。
吳偉業後背發涼,冷汗一下子就冒來了,額頭伏地:「陛下既已知,臣不敢欺。風聲,臣聽過。通敵之事,臣未與謀;舉發之事,臣亦未為。臣惜一身之名、一族之安,首鼠兩端,上負朝廷。」
吳偉業說完伏在地上等著發落,一副準備等死的模樣。
誰知頭頂傳來一句他怎麼也沒想到的話。
「起來吧,朕不要你認罪,朕要你這支筆。」
吳偉業怔在原地。
朱由崧拿出李定國的奏報,丟在吳偉業面前,說道:
「朕在南京,聽不到保定城頭的哭聲。滿朝臣子的奏疏,寫的都是殲敵若干、攻城幾何。朕要一個敢寫真話的人,隨軍北上,把這一仗從頭到尾記下來。保定的百姓是怎麼被韃子綁上城頭的,王師又是怎麼攻城的,一筆一筆,都寫清楚。你是江左文宗,這卷實錄,你來寫。」
吳偉業抬起頭,看完奏報,半晌後,重重叩了下去,額頭觸地,聲音發啞。
「臣……領旨。」
吳偉業退出便殿時,秋風捲起滿院梧桐葉。這位寫了半輩子詩詞的才子忽然明白,皇帝留著他這支筆,不是憐才,是要他把江南士林騎牆觀望的那點體面,連同北方漢家百姓的血,一起寫進史里去。
史筆如鐵,從此誰也賴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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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朱由崧提筆在李定國的奏摺上寫下硃批。
「覽卿奏,城可緩下,不敢以民為鋒,一言至此,古之名將何以加焉。
保定戰守,或攻或困,機宜悉付卿等便宜行事。朕居南京數千里外,於前線風雪、地形、軍心,所知不若卿等之切,斷不遣一使、下一令,遙為牽制。
惟糧餉、冬衣、醫藥、硝黃之屬,卿等但有所需,星夜檄至,朝奏夕發,毋使三軍困於絲毫。」
另發一道中旨:冬衣加五萬套、紅糖、藥材、豬油封罐的鹹肉,即刻起運,解赴保定行營,將士有份,出城歸命的百姓,一樣有份。
朱由崧擱下筆,他比誰都清楚,崇禎朝多少好局,是叫京城裡的詔旨隔著幾千里一道道催壞的,比如洪承疇本可不急戰,孫傳庭本可不倉促出潼關。
邊將最怕的,從來不是眼前的敵兵,是身後不斷遞來、催你進止的御札。
批完,已過三更。他立在閣中輿圖前,指尖從保定往北,緩緩划過。
「田成。」
「奴婢在。」
「你說,百年以後,史書會怎麼寫朕?」
田成一怔,撲通跪下了,連說不敢妄議。
看著田成的這副樣子,朱由崧一臉嫌棄的別過頭,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輕語一聲:
「寫什麼都由他,朕只求一條,這一回,史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