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533章 合圍保定

第533章 合圍保定

2026-10-20 03:10:38 作者: 冰點溫情

  九月初二,李定國率領的西路軍前出太行。

  蒲陰陘以東,山勢驟然向兩邊退去,像兩扇被人推開的黑門。眼前豁然鋪開保州大平原,秋糧盡數收割完畢,大地裸露出大片褐黃田壟,一望無際,視野再無半點山川遮擋。

  李定國勒馬立於高坡,向東遠眺許久。

  平原盡頭,保定城沉在灰白晨霧之中,只露出一線厚重城牆輪廓,綿長低矮,如同一頭蟄伏大地、吞雲納霧的巨獸。

  城南三十里,閻應元的三千營連營早已扎穩。隨著西路大軍盡數東出太行,五軍營、賀字營的各色戰旗,順著官道、河渠、坡地四面鋪開,兩路營壘首尾銜接、層層相依,連綿數十里。清晨炊煙裊裊升騰,與山間晨霧混作一團,籠罩整片郊原。

  兩軍合勢之際,一騎三千營紅旗哨馬疾馳來迎。

  閻應元徒步登高,身後僅帶閻應亨、胡一清數名部將,見到李定國,他右手握拳,重重捶於左胸,行大明軍禮。

  「定國將軍。」

  李定國連忙翻身下馬,同樣回禮,伸手扶住他的臂膀。

  「閻將軍。」李定國望著閻應元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甲,面容是數月野戰熬出的黝黑粗糙,風塵滿身,由衷讚嘆,「閻將軍破真定、保南阻敵,以五千前鋒孤軍,在濟爾哈朗五萬主力眼皮底下死守半月,硬生生拖住北虜重兵,為我西路軍出關合圍,掙下了最關鍵的時日。」

  「前鋒能穩得住,皆是後顧有援。」閻應元回頭望向遠方保定城牆,語氣沉定,「如今王師十幾萬大軍齊至,這顆釘死畿輔的硬釘子,是時候拔除了。」

  兩路明軍徹底合勢,斥候游騎盡數撒出四十里,四面鎖死保定郊野,將城池圍得水泄不通,唯獨北面預留一道缺口,留敵逃竄餘地,以防困獸死斗。

  李成棟親率騎兵勁旅,晝夜遊弋城北隘口,專斬清軍探馬、截殺出城搶糧搜草的小隊,斷絕城內外一切聯絡。

  九月初三,明軍前鋒推進至保定城下三里,扎立前沿壁壘,完成最後合圍。

  李本深舉著千里鏡細細巡查,從南門掃視至西門,片刻後緩緩放下,神色凝重。

  保定城的防禦力,與天險紫荊關截然不同。

  城牆三丈五尺高,夯土築基、青磚包面,牆基條石深埋丈余,堅固厚重;護城河引一畝泉活水繞城,寬五丈、終年不竭,九月秋深依舊水波蕩漾,無半點乾涸跡象。四門皆加築月牙瓮城,城門洞內以沙袋、土石層層堵實,僅留窄縫容單人側身通行,嚴防突襲。

  城頭垛口整齊密布,堆滿滾木、擂石、灰瓶、金汁,每十步便搭起遮箭護板,防禦工事完備森嚴。

  最懾人的依舊是城頭火炮。

  保定本就是京南重鎮,城防積儲百年,城頭排布著大量前朝舊炮,佛郎機、大將軍炮、碗口銃琳琅滿目,密密麻麻沿城牆鋪開百餘門。

  那些舊式火炮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大半炮身鏽蝕、炮膛失圓,準頭極差、炸膛風險極高,根本發揮不出戰力,那百餘舊炮之中,堪用者不足三成,只是徒具聲勢。

  真正致命的殺器,是孔有德天祐軍手中的那些紅衣重炮。

  李本深仔細觀察一番,保定城南、西二門各八門重炮,城門甬道似乎也暗藏著數門重炮,隨時可憑街巷機動馳援。黝黑炮口探出垛口,炮車底墊厚土穩壓,城牆上鋪實木板材緩衝後坐力,布設極為專業。

  那些操炮士卒一看就是孔有德的天祐軍老兵,因為只有他們才是久經戰陣、熟諳炮術的老兵,炮位兩側還布有鳥銃、三眼銃手層層護衛,防備明軍近身奪炮。

  

  李本深望著森嚴炮陣,嗓音乾澀。

  「保定城頭那些舊炮只是虛張聲勢,可那二十幾門紅衣重炮,射程遠、威力狠,是實打實的殺器。硬攻堅城、直面炮火,代價太大,很難啃。」

  ~~~

  九月初四,李本深奉命前移虎蹲炮,抵近護城河丈量敵炮射程,準備布設對轟陣地。

  可明軍火炮尚未列陣,城頭清軍就已有了動作。

  李本深舉鏡觀望,瞳孔驟然一縮。

  只見一隊隊身著青衣短褐的百姓,被八旗甲兵持刀驅趕,踉蹌登上馬道。白髮老翁、柔弱婦人、半大稚童,人人手抱磚石、身背柴草,被強行塞進垛口空隙,密密麻麻站滿城頭,如同一排排無助的人牆。

  鏡筒之中,清晰可見一名年邁老漢雙腿發抖、立足不穩,稍稍後退,身後甲兵當即揮起刀背,狠狠砸在他脊背之上。老漢吃痛前撲,半個身子懸出垛口,搖搖欲墜。


  「都是四鄉普通百姓。」賀珍立在一旁,望著城頭慘狀,聲音冷徹如冰。

  「轟轟………」

  城頭的紅衣大炮突然轟鳴。

  沉重炮丸掠過眾人頭頂,砸在城外河灘之上,泥水碎石飛濺丈余。垛口上的百姓驚惶失措,紛紛蹲伏抱頭,瑟瑟發抖,又被身旁甲兵粗暴踹起,強行逼立垛口擋在最前。

  城下明軍一名炮營校尉雙目赤紅,沉聲請令:「將軍,咱們是不是開火壓制?」

  李本深五指死死攥緊刀柄,指節泛白、青筋暴起,胸中怒火熊熊燃燒,卻死死咬牙隱忍。

  半晌,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停。」

  ~~~

  濟爾哈朗坐鎮南城城樓行轅,定下死守毒計。

  他傳令保定全境三州十七縣,逼令郊野百姓盡數遷入城內,糧草、柴草、物資一律搜刮入城,寸草不留。青壯男丁編為伕役,登城運石、加固城防、開挖壕溝;老弱婦孺負責炊事、縫補、搓制麻繩,晝夜不休。

  入城百姓盡數按坊廂編甲,推行連坐之法,一戶逃匿,全甲連坐。

  這套嚴苛章程,正是范文程為清廷畿輔維穩擬定的團練保甲之法,濟爾哈朗照搬全用,用以禁錮全城百姓。

  城上值守,八旗甲兵優先吃食休憩,漢民百姓每日僅兩頓稀粥,飢腸轆轆、疲於奔命。行動遲緩、勞作無力者,動輒刀背抽打,稍有不慎便被直接推落馬道,入夜後屍身盡數縋入護城河壕溝,填充城防。

  城頭百姓人人麻木、噤若寒蟬,只求苟活,無人敢有半句怨言。

  九月初六深夜,保定南門窄縫悄然開啟。

  數百衣衫襤褸的百姓跌跌撞撞衝出城門,哭喊不止,朝著明軍大營狂奔而來,聲聲哀求王師救命、脫離苦海。

  閻應元聞訊親至前沿壁壘,冷眼觀望片刻,見難民衣衫破敗、神情悽苦,下令敞開一道鹿角、接納流民,火頭軍就地架鍋熬粥賑濟。

  可流民奔至半途,異變陡生。

  隊伍後排數十人驟然撕裂破舊外衫,露出內里旗人號衣,十幾杆鳥銃從婦孺肩頭上架起,對著明軍齊射。

  城門洞裡隨即衝出一隊清軍,刀槍頂著更多百姓往前涌,企圖衝垮明軍前沿鹿角壁壘。

  猝不及防之下,數名值守明軍中銃倒地。

  閻應亨目眥欲裂,拔刀便要率軍衝殺,被閻應元厲聲按住。

  「不可!韃虜以百姓為肉盾,亂沖硬殺,必傷及無辜!」

  閻應元神色冷峻,當即傳令火槍營列陣:士卒單膝跪地,穩住槍陣,認準後排身著號衣的伏兵擊射,刻意規避前方逃難百姓。

  一輪排槍,後排旗兵倒了一片,前面的百姓炸了窩,哭喊著四散。衝出來的那些清兵沒了人盾,被第二輪排槍釘在壕邊,余者拖著屍首往回跑,城門縫在他們身後轟然合上,把幾十個沒來得及跑回去的自家兵,也關在了外頭。

  那幾十個清兵跪在壕邊求饒乞降。

  方才被驅趕在前、僥倖活命的百姓,癱坐明軍粥棚之前,捧著溫熱米粥,歷經大難,默然無聲,無一人哭泣哀嚎,只剩滿心悲涼。

  當夜,明軍中軍大帳燈火通明。

  李本深滿心憤懣,一把將頭盔摜在案上,聲含怒火:「如此束手束腳,將士銳氣都要憋斷!老子今夜率五軍營精銳奇襲,從西北角攀城強攻!」

  「強攻,最先撞上的,是無辜百姓的血肉之軀。」閻應元鋪開城防總圖,一語道破困局,「濟爾哈朗把百姓分段布於垛口之後,甲兵藏於百姓身後。我軍一旦強攻,必先傷及漢民,再斬韃兵。此戰若傳天下,無需清廷污衊,世人只會詬病我大明王師,屠戮蒼生、急功近利,這道義,我們輸不起。」

  李成棟也急得拍案說道:「難不成就眼睜睜看著韃子拿百姓擋刀,我們十幾萬大軍寸步不動?」

  「不必硬攻,亦不必乾等。」

  這時李定國緩緩開口。

  「濟爾哈朗死守保定,依仗的無非紅衣重炮的城防優勢,妄圖把我們拖入寒冬,耗我南兵耐寒不足、糧道艱澀,待我軍不戰自潰。」

  李定國的手指落在城外一條條河道、官道上,慢慢分析。

  「保定連兵帶民,嘴一張,日食萬石,天津丟了,遼東的糧斷在海上;四鄉的糧,肯定已被濟爾哈朗收得乾淨,不如我們也給他收乾淨。」


  張煌言抬眼:「李將軍的意思是要困?」

  「濟爾哈朗在等下雪,等我們凍潰。」閻應元望著帳外黑沉沉的城,開口說道。「我們就等他糧盡,八百里加急傳報南京,請陛下聖裁。此戰定下規矩,炮不向民堆施放,兵不借血肉登城。我大明北伐,弔民伐罪,絕不以蒼生性命,換攻城之功!」

  「咱們讓全軍各營後撤十里,收縮壁壘。城外村落,盡數堅壁清野:可填埋的水井一律填埋,可拆解的磨盤、糧具盡數拆走封存,斷絕敵軍就地征糧、就地補給的可能。」

  「全軍定下鐵律,清野不擾民。所有郊野百姓,秋毫無犯、分毫勿傷。願意返鄉安居者,就地安撫;願意南遷避戰者,登記造冊、配發口糧,送往真定府妥善安置。」

  「善!」諸將皆是點頭表示唯有此計甚可。

  軍令即刻傳至各營,連夜執行。

  當夜,保定南城城頭。

  白日被甲兵驅趕守垛的老漢,趁值守清兵鬆懈,悄悄探身望向城外。

  明軍連營數十里,燈火點點、綿延不絕,如同散落平原的星辰,靜謐規整。圍城數日,明軍從未肆意放炮屠城、從未強攻傷及百姓,夜風掠過城頭,頻頻將明營濃郁的米粥香、糧肉香吹上高牆。

  香甜暖意,與城內饑寒困頓、血腥死寂,判若兩世。

  老漢飢腸轆轆,慌忙捂住肚子,眼底滿是酸澀與期盼。

  身旁值守的八旗甲兵嗅著營中香氣,滿臉戾氣、滿心忌憚,卻不敢有半分異動。

  北風自北疆山口呼嘯而來,裹挾著凜冽寒意,已然帶著深冬的涼意。

  保定城內數十萬軍民,糧草漸竭、人心惶惶;城外十幾萬王師嚴陣以待,壁壘森嚴、糧草充盈。

  南北對峙,一城隔絕。

  雙方都在靜靜等待,北國第一場落雪。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