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陘口鼓角震天。
李成棟將五軍營分成幾股,鑼鼓號角、火把燈球全堆到陘口,輪番擂鼓吶喊,作勢強攻;虎蹲炮、火銃排成一線,徹夜不歇地朝城頭放。西門裡的清軍不敢怠慢,紅衣大炮一輪輪轟進陘道,火光把半邊山崖映得通紅,卻盡打在空處。
就在這片喧天殺聲里,賀珍率兩千商洛山地兵、李本深率一千火器手,共三千人,悄無聲息地沒入太行山脈。
這三千人沒有旗號,沒有輜重,每人三日乾糧、一壺清水、雙足布鞋。火器手每人一桿燧發槍,用油布裹了三層;虎蹲炮拆成炮管、炮架、炮釘,火藥桶分作小份,人挑肩扛,跟著兩個老獵戶,專走人跡罕至的獸道。
山嶺如浪,一座翻過一座。
老獵戶對這一帶的溝溝壑壑熟極,哪裡能走,哪裡是斷崖,哪裡有清軍的烽火哨卡,都能遠遠繞開,三千人銜枚疾走。
賀珍的山地兵走慣了這種路,腳底板貼著山脊走,如履平地。
五軍營火器手背槍扛炮,咬著牙硬跟,三日急行,硬是沒一個人掉隊。到了歇腳處,別人倒頭就睡,他們就著月光擦槍,把火石一顆顆摸出來驗。
飛狐陘北口,蔚州綠營的營火在山腳下明明滅滅。數百綠營釘在北口大道上,營門緊閉,連山上有獸群跑過都沒人抬頭看一眼。
三千人就在他們頭頂十里的山脊上,魚貫而過。
這三夜疾行,沿途摸掉三處烽火哨卡,沒讓一炷烽煙升起來。
黎明前,三千人伏在萬仞山的山脊上,腳下就是紫荊關的東城。
晨霧未散,紫荊關里的炊煙一縷縷升起來。
伏在萬仞山樑上往下看,整座關隘盡收眼底。
紫荊關雄踞兩山之間,東依萬仞山,峭壁千仞;西憑犀牛山,壁立如削;北面拒馬河自深谷間奔涌而出,水寒浪急。
紫荊關三面儘是天險,只南面一條大道出入,當得起「畿南第一雄關」六個字。
清軍依山就勢,設東西二城,中牆相隔,西城屯兵,東城列著營房衙署;花崗岩條石砌成牆基,外裹青磚,雉堞連雲,十九座戰台沿著崖壁次第排開,扼住每一處要衝。
賀珍趴在一塊岩石後頭,單手拿著千里鏡,認真看著清軍布防虛實,犀牛山一路,敵台層疊,紅衣大炮的石砌炮位從崖頂排到崖腰,一尊尊炮口盡數西指;炮隊的營帳、騾馬、輜重,滿滿屯在西城。而東面萬仞山下,只有幾座哨樓、一片木柵營房,守軍東一簇西一簇,正抱著槍烤火、造飯,竟沒有一個人朝頭頂這道山樑望上一眼。
賀珍一門一門數著犀牛山崖上的炮位,數到第三十門,咧了咧嘴。
紫荊關的三十餘門炮口齊齊朝著西邊的陘道,黑黝黝的,像一張張朝西大張的嘴。
李本深趴在他身邊,一千杆燧發槍在霧裡列成三排,虎蹲炮順著山坡架好,炮口對著東門一帶。
卯時一到。
蒲陰陘里,號炮三響,驚天動地傳來。
李成棟等的就是這一聲。他把頭盔往地上一摜,雁翎刀朝前一指,五軍營主力漫山遍野撲向西門。
西門城頭上號角齊鳴,三十二門紅衣大炮轟然開火,炮子冰雹一樣砸進陘道。
就在這炮聲最烈的時候,萬仞山樑上,五軍營架起十門虎蹲炮,齊聲怒吼,霰彈橫掃東城的營房木柵。
營里的清軍吶喊著衝出木柵,迎面撞上一千杆燧發槍輪射。前列蹲、中列跪、後列立,三排依次而放,槍聲密得像炒豆子,彈雨從山坡上潑下去,潑得東城內外抬不起頭。
瓦克達親率護軍仰攻奪梁,沖了兩次,兩次都叫排槍掃下來,碎石坡上躺倒一片;他自己肩頭也中了一銃,血透甲片,被親兵拼死拖了下去。
賀珍拔出大刀,一聲怒吼:「弟兄們,隨我奪關!」
兩千山地兵吶喊著衝下梁子,瞬間奪下三座敵樓。火藥桶順著敵樓堆上去,一聲悶響,火舌順著城垣內側的木柵舔開半邊天。
紫荊關里徹底亂了。
孔有德正在西門督戰,聽見身後喊殺,回頭一看,半邊東城已經起火,城上旗號都換了。
孔有德不由得大吃一驚,「側後怎麼會有這麼多敵兵!」
「怎麼會?」瓦克達肩頭血透甲片,一把推開架著他的親兵,沖著孔有德咆哮,「是你親口說的,側後萬仞絕壁,連只猴子都爬不上來!本公爺的護軍仰攻兩回,兩回都叫排槍掃下來,一半人撂在碎石坡上了,南賊那火器一排接一排,沒個停的時候!」
孔有德臉孔鐵青,發作不出,紫荊關布防本是他一力主持,他嘶吼著下令調炮,可紅衣大炮架在石砌炮位里,炮身用鐵索牢牢固定,炮口朝著陘道,光是拆鐵索、撬炮位就得半個時辰,有的明軍已經踩著馬道衝上來了。
孔有德望著西門陘道里的五軍營主力已經涌到護城壕邊,李成棟光著膀子提刀沖在最前;犀牛山敵台上的紅衣大炮還在朝陘道猛轟,打的卻是空處。
腹背受敵,紫荊關近萬人馬,被切成了兩截。
「棄關。」孔有德萬分不甘,咬牙嘶吼道,「紅衣大炮,能拖走的全拖走,最沉的,釘了火門!公爺,你的護軍斷後,給本王爭半個時辰!」
瓦克達眼睛瞪得溜圓:「還頂!本公爺的護軍已經折了一半,你叫他們給你那堆鐵疙瘩斷後?」
「公爺!」孔有德壓低了嗓子,一字一字,「這些炮,是轟開過松山、杏山諸城的,今日丟一門,明日李定國就掉轉炮口,拿它來轟保定!拖!」
瓦克達也知道火炮的重要性,狠狠啐了口帶血的唾沫:「……半個時辰,爺只給你半個時辰。」
孔有德的天祐兵是跟了炮半輩子的老行伍,西城炮營里,炮車、撬槓、滾木、大繩、騾馬,常年備著。
幾十名炮手一組,鐵索一拆,撬槓別住炮耳,滾木墊到輪下,喊著號子,一兩千斤的炮身一寸寸挪下炮位,坐上炮車。最沉的四門大將軍炮,三四千斤重,挪不上半丈,炮車便壓碎了馬道石板,死死陷住。
孔有德紅著眼一擺手:「釘了!」
瓦克達率領斷後的護軍沿著馬道反衝,誰退一步,督陣的斬一步。
小半個時辰,二十餘門紅衣大炮先後上了車,車隊轆轆,沿易州大道向東撤;另有四門挪到城門洞,拉車的騾馬中槍驚散,連車帶炮堵在門洞裡,再也挪不動了。
賀珍不追遠,咬住斷後的護軍一頓掩殺,斷後的旗兵七零八落。瓦克達裹著傷,在亂軍里搶出東門,殘部護上了車隊側後。一千火器手隨即把住門洞,門洞裡那四門沒走成的炮,連車帶炮堵個正著。
李本深跳下東門城樓,拍著冰涼的炮管,眼睛放光:「城門洞裡截了四門,西崖炮位上還釘著四門最沉的沒挪窩,火門不過釘死了,拖回去修一修,全能用!保定城下,說不定用得上!」
巳時,紫荊關西門被五軍營主力撞開。
李定國縱馬進紫荊關的時候,賀珍正拄著刀站在東門城樓上,渾身浴血;李本深站在他旁邊,臉上黑一道白一道。
李成棟一身血從馬道上撞上來,看見賀珍,咧開嘴大笑:「你們那條獸道,比老子的雁翎刀還快!」
三人看見李定國上來,同時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
「大帥,這關終於破了。」
李定國翻身下馬,扶住賀珍的胳膊。
「老賀,」他看著這個當年在褒城跟自己刀兵相見的老兄弟,緩緩道,「飛狐陘這一遭,你給西路六萬大軍,蹚開了一條路。」
賀珍臉上的血痂裂開,笑得像個孩子。
李定國又轉向李本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五軍營的火器,名不虛傳。」
李本深咧嘴一笑:「大帥放心,到了保定城下,還能再炸一回!」
張煌言快步登上東門城樓,手裡舉著一封剛到的塘報。
「李帥!軍情塘報,鄭森已取天津,渤海灣封鎖,這下偽清的關外援兵,徹底斷了。」
李定國接過塘報,一目十行看完,遞給諸將傳閱。
是役,紫荊關守軍死傷、被俘三千餘。天祐兵餘眾護著車隊,簇擁著孔有德東遁保定,瓦克達裹傷帶殘部護在車隊側後,二十餘門紅衣大炮在車上一路顛簸。
太行千里,門戶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