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荊關,蒲陰陘。
一連六日,戰火從未停歇。
整條陘道山道被紅衣大炮反覆犁翻,土石焦黑,屍骨堆疊,血腥氣混著火藥味,瀰漫山谷,經日不散。
「我們的炮呢?!抬上來,給我轟回去!」陘口一塊大石後,李本深瞪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大聲怒吼,「快!把炮架起來!」
「將軍……」炮營的校尉跪在地上,嗓子裡帶著哭腔,「這裡地勢實在太窄,咱們的炮擺不開啊,推上去一門掀翻一門,弟兄們真的……真的盡力了……」
「王八蛋……」
李本深一臉猙獰,一把攥住校尉的甲領,攥得指節發白,卻又緩緩鬆開。
他知道校尉說的是實話。
太行八陘,蒲陰路險。紫荊關這座軍事重鎮依崖而立、扼鎖咽喉,孔有德把三十餘門紅衣大炮錯落布設西崖上,炮口齊齊鎖死狹窄陘道,織成天羅地網。
而五軍營卻在這狹隘的山道上無從展開。三十門輪式山炮卡在山道縱深,前後相擠,列不成陣;勉強推上陘口的兩門,剛發了一炮校好準頭,就讓城頭清軍的重炮掀翻炮架、炸死炮手。
五軍營引以為傲的輪式山炮,在襄陽校場上一字排開,一輪齊射能把三里外的土牆轟成渣。
可在這蒲陰陘里,山道最窄處只容兩馬並行,炮車擠成一串,連射界都沒有,到了這條羊腸道里,全成了城頭紅衣大炮的活靶。
一連六天攻堅戰,五軍營在陘道里填進去千餘弟兄。
山道上的屍首一層壓著一層,許多燧發槍還攥在死人手裡。這些兵都是一個一個挑出來的火槍精銳,三排輪射、步炮協同,何等威風,如今連關牆都摸不到,就倒在這陘道上。
參將李元胤渾身是血,被兩個親兵架著退下來,左臂被石子犁開一道血槽,人還在掙:「將軍!讓我再沖一次!護城壕那邊摸熟了,這回一定——」
「住口!」李本深吼了一聲,看著那張年輕的、被硝煙燻得漆黑的臉,喉頭滾了滾,後半句怎麼也說不出來。
「本深。」
一隻大手按在他肩上,副都督李成棟從後陣上來,那張刀疤縱橫的老臉上滿是硝煙,另一隻手裡還提著那柄跟了他半輩子的雁翎刀。
「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李成棟聲音發沉,「孔有德那狗日的占著地利,用火炮把陘道鎖成了鐵桶,你拿再多兄弟的命去填,也填不出一條路來。」
「那就不打了?」李本深眼睛通紅,「六萬大軍卡在這條溝里六天,咱們五軍營身為三大御營之一,卻連這道小小關牆都摸不著,這仗傳出去,老子拿什麼臉去見陛下!」
「放屁!老子什麼時候說不打了?」
李成棟眼睛一瞪,抬手指向關城。
「老子打了一輩子仗,早年在河南、湖廣跟流寇廝殺,攻城略地,就沒見過只從一面硬啃的!你睜大眼睛看,他那三十門紅衣炮,全架在西崖敵台上,炮口朝西,石砌炮位、鐵索固定,那是死物,掉不過頭的!他把牙全朝西張著,後腦勺呢?嗯?」
李本深渾身一震。
「暫時讓兄弟們撤下去歇會吧。」李成棟說道,「具體的,咱們去和大帥商議。」
收兵的鑼聲在陘道里敲響。
五軍營計程車卒抬著傷員、拖著同袍的屍首,潮水一般退下陘道。六天了,這條溝里第一次沒有喊殺聲,只有傷兵的呻吟,順著風在山谷里打轉。
中軍大帳扎在陘口外的緩坡上。
李定國立在帳中,盯著案上那幅紫荊關地形掛圖,一動不動。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拉得老長。張煌言在旁翻看六日的傷亡文冊,眉頭擰成了疙瘩。
帳簾一掀,李本深、李成棟滿身血土地進來,抱拳行軍禮。
「大帥。」李本深嗓子啞得厲害,「末將無能——」
「不怪你。」李定國沒回頭,手指點在圖上蒲陰陘那條細線,「一夫當關的地勢,三十門紅衣炮鎖著陘口,換誰來,都是這個傷亡。我這些天也在想,這條路,是不是走錯了。」
「大帥,路沒走錯。」
帳外一個聲音接進來,賀珍掀簾而入,臉上滿是霜塵,眼睛卻亮得很。
「咱們走陘道的,是攻他正面的兵。」賀珍大步走到地圖前,手指從蒲陰陘往北一繞,落在一道細細的山線上,「末將這幾天在山裡轉,問過幾個老獵戶——飛狐陘這裡,有條獸道,能繞到紫荊關東北那道山樑上。」
帳中一靜。
「前些日子搜山追豪格殘騎,末將結識了這幾個老獵戶,飛狐陘里的溝溝壑壑,他們閉著眼都走得。」賀珍手指划過地圖,「這條山間獸道,不走關、不碰哨。北口蔚州,數百綠營釘在大道上,小道就在他們頭頂十里的山脊上,神仙也瞧不見。」
賀珍的手指往下一落,定在紫荊關城側後。
「清軍的紅衣炮全朝西架著,炮子入陘道如掃落葉。可咱們若從東北山樑上下去,打的是他側背——那些炮,石砌炮位、鐵索固定,一門都掉不過頭。」
「咱們敲他的後腦勺!」
李成棟一刀拍在案上,震得燭火亂跳,刀疤臉漲得通紅。
「大帥!老子在陘口剛跟本深說,清軍把牙全朝西張著,後腦勺是空的,賀將軍說的這條路,不正好一刀砍在他後腦勺上嗎!」
李成棟轉身抱拳,聲如洪鐘:「大帥,正面佯攻這活兒,交給末將!鑼鼓號角、火把燈球全堆陘口,日夜不停地打,末將親自帶人擂鼓,保管孔有德那狗日的眼珠子釘在陘道上,連他娘的都不敢回頭看一眼!」
「大帥!」
李本深跨前一步,甲葉鏗鏘,一張黑臉漲得通紅,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
「從側後摸上樑子,光靠虎蹲炮壓不住關牆。末將從五軍營里挑一千燧發火器手,隨賀將軍走這一趟!」
李定國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答話。六日強攻不克,這一千人要是再折在山樑上,五軍營計程車氣,就真見底了。
李本深梗著脖子,聲音發啞:「昨日塘報,中路三千營在保南,把濟爾哈朗五萬大軍都打縮回了城。咱們五軍營是三大御營的頭一份,奉令當破關前鋒,連攻六日,連關牆都沒摸著,弟兄們在陘道里憋了六天,憋出火來了。這道梁,我五軍營去定了!」
賀珍在旁咧嘴一笑:「大帥,山樑上若是有這一千杆燧發槍壓下去,關牆上的清軍連個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李定國盯著輿圖看了許久,手指沿著飛狐陘那條細細的山道,一寸寸向東,落在紫荊關側後的山樑上。
「需帶幾天糧?」
「三日乾糧,輕裝。」賀珍道,「虎蹲炮十門,過山拆了背。」
「准。」李定國道,「李成棟,正面今夜起佯攻,日夜不停,炮火把他的眼睛全釘在陘道上。第三日卯時,本帥親自督陣全線總攻,號炮三響——賀珍、李本深,你們那邊,同時動手。」
三人同時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
「大帥。關不破,末將等就死在那道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