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一。
紫禁城,東暖閣。
議政王大臣會議,從晨光微亮開到日頭偏中,滿殿文武,人人心口猶如壓著一塊千斤寒冰。
御座之上,十四歲的少年順治正襟危坐,小臉繃得死死的,努力擺出一副深沉帝王相,只是眼底的慌亂卻有些藏不住。
大清八旗橫掃北方,入關八年來,卻被南賊逼到這份絕境。
巽親王滿達海捧著厚厚一摞軍報,站在最前列,嗓子啞得跟砂紙磨過一般,每念一句,殿內溫度便冷上三分。
「真定失守,知府趙國茲降賊。閻應元率五千前鋒抵保定南線,鄭親王野戰迎擊,攻堅失利,折損三千甲兵,已退守保定大城。」
他頓了頓,捏著最後一張軍報,眼皮狂跳,硬著頭皮吐出五個字。
「天津衛……丟了。」
轟——
無形驚雷在殿中炸響。
滿達海看著滿殿噤若寒蟬的王公貴族,一臉的苦相,繼續說道:「南賊巨艦數百遮海登陸,城守副將張國鼎狼心狗肺,綁殺城內督戰甲兵,開門獻城。如今南賊水師半數北上,游弋山海關外海,遼西海路徹底斷絕,關外援兵半步難出!」
殿內一片死寂。
真正的落針可聞。
這時一名白髮老貝子顫巍巍挪步出列,膝蓋一軟直接跪地,一把老骨頭抖得像篩糠,語氣帶著哭腔。
「皇上啊!大勢去矣!」
「如今南賊鎖死渤海,關外援兵無望,天津一失,通州無險,京師直面賊鋒,老臣斗膽懇請聖駕暫回盛京,留得龍脈在,他日再捲土重來啊!」
這話一出,不少膽小的滿族王公們眼神異動,蠢蠢欲動。
這些人自入關以來圈田占地,抓捕漢人為奴,已經賺麻了,眼看時機不對,還是覺得趕緊帶著巨額家財回盛京老巢,苟命要緊。
「混帳!!」
少年順治卻是猛地起身,一拍御座扶手,聲音不大,卻凌厲刺耳,稚嫩的眉眼驟然迸出凶光。
「你們就知道回盛京!」
「太祖十三副遺甲起家,太宗皇帝百戰開疆,八旗兒郎流血漂櫓,才換得這中原萬里河山、巍巍北京城!你們這群飽食俸祿的宗室,仗打輸了一點擔子不敢扛,張嘴就是棄地逃命!南賊兵鋒尚在數百里外,你們先自喪心志!」
「我大清基業,一句話就要拱手送人,你們還要不要臉!」
少年天子暴怒,滿殿王公大臣嚇得集體撲通跪地,黑壓壓一片人頭貼地,沒人敢喘一口大氣。
「奴才該死!皇上息怒!」
就在滿殿伏地求饒、氣氛尷尬到極致的時候,一道清冷沉穩的聲音突兀響起。
「皇上,退守盛京,純屬自尋死路。」
眾人抬頭望去。
見出列的是年僅三十出頭的圖海,一身素色藍布文官補服,站在一群蟒袍宗室之間,格格不入,卻穩如泰山。
圖海今年剛被順治帝破格從筆帖式拔擢,年少新銳,正是意氣最盛、最愛殿前裝真知灼見的時候。
圖海抬手捧出兵冊,一臉胸有成竹,大局盡在掌握的樣子。
「盛京退路,早已斷絕。南賊戰艦橫亘渤海,一旦聖駕北撤,半路被敵艦截海斷道,便是困死關外,插翅難飛!」
圖海掰著手指,一條條細數家底,條理清晰,專門安撫小皇帝、敲打一眾慫包老臣。
「如今畿輔兵力,看似捉襟見肘,實則釘死各處要害,滴水不漏。」
「京師內城旗丁兩萬一千,專守九門,一卒不可調動。山海關五千守軍防海防盜,堵死遼西。宣府六千勁旅死死盯著李來亨北路賊兵,扼守居庸關。」
「紫荊關有鎮國公坐鎮、孔有德領天祐軍配紅衣重炮,死死卡著太行陘道,李定國六萬大軍被堵在山裡,寸步難進!」
「保定鄭親王五萬主力,是我大清最後、也是最強的野戰重兵,穩如磐石!」
說完優勢,圖海話鋒一轉,開始淡定嘲諷局勢。
「至於南賊所謂三路合圍,看著唬人,實則彼此相隔數百里,全是無根孤軍!」
「閻應元數千前哨,孤懸保定城下,敢攻不敢進。鄭森水師強悍,步卒上岸能有多少人,占了天津只能固守,無力深入。李定國被鎖死太行,空有重兵無從施展!」
圖海抬首直視御座,語氣篤定,彷佛勝券在握。
「我等只需死守耗冬,不出兩月,北方霜降雪落。南賊千里運糧,糧道斷絕、士卒畏寒,不戰自潰,屆時鄭親王一擊破敵,畿輔危局自解!」
圖海一番話侃侃而談,瞬間穩住少年皇帝的心,也壓下了滿殿逃跑論調。
順治眼睛瞬間亮了,剛才的慌張一掃而空,連連點頭,圖海當真是不枉自己提撥,深得我心。
「卿言之極是,果然朕沒有看錯你!」
殿側,一直垂著眼、裝作老僧入定的范文程,心裡暗自嗤笑一聲:年輕人,真能裝,局勢爛成這樣,還擱這畫大餅哄小孩呢。
但面上范文程卻慢悠悠踱步出列,一副老態龍鍾,語氣慢條斯理,為國憂心的老臣模樣。
「皇上,圖海學士年少英才,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先捧一句新人,賣個人情,隨後畫風一轉,開始補自己的老狐狸算計。
「只是大好局勢之下,還有兩處窟窿,若不補齊,恐生大變。」
「其一,天津十二萬石越冬軍糧盡數資敵,保定五萬大軍糧餉缺口巨大。即刻下令京畿各府,十日之內,所有秋糧、柴炭、棉衣盡數運入內城囤積。南賊斷我漕運,我便與他死守耗糧,城中有衣食,人心便崩不了。」
「其二,畿輔兵力空虛,綠營空額過半、軍心渙散。老臣懇請,直隸全境速辦鄉勇團練,士紳牽頭、官府發械,流民、漕工盡數編冊充軍。戰局多拖一日,我大清便多一分兵源!」
這話一出,一旁憋了半天的巽親王滿達海瞬間炸毛,猛地跳起來,滿臉怒容,嗓門震天響。
「皇上,萬萬不可!」
滿達海是典型的滿洲愣頭青,直腸子、暴脾氣,聽著范文程這操作只覺得火大。
「范文程你老糊塗了?!」
「前明降官、漢軍副將,一個個吃我大清俸祿、受我大清官爵,卻不干人事,真定的趙國茲降了,還有天津的那張國鼎也反了,他們拿著朝廷錢糧兵器的漢人,說反就反,那些漢狗眼裡那有我大清!」
「如今你還要把刀槍軍械,大批次發給直隸漢人鄉勇!」
滿達海氣得臉紅脖子粗,指著宮外方向,痛心疾首。
「等南賊兵臨,這些團練轉頭就會拿著咱們給的兵器砍咱們滿洲兒郎的腦袋,這哪裡是練兵,這是給南賊蓄兵!」
殿中一眾滿洲王公紛紛點頭附和,深以為然。
沒錯!那些漢人降官漢將,就沒一個靠譜的!越養越反!
面對滿達海的暴怒斥責,范文程半點不慌,老狐狸神色淡然,慢悠悠拱手,氣的就是對方有脾氣沒腦子。
「王爺所見,是常理,老臣所思,是絕境。」
「京旗盡數守城,動不得,綠營殘弱不堪,自顧不暇。不練團練,各府無兵守土,南賊分兵略地,畿輔州縣盡數淪陷!」
他微微一笑,丟擲自己陰毒周全的章程,堵得滿達海啞口無言。
「不過王爺放心,老臣早有約束之法。」
「其二,軍械統一官庫存放,操練發放、收操入庫,絕不私留!」
「其三,每府派駐滿洲章京、甲兵監軍,全程督練,臨陣有逃、有反,章京可先斬後奏!」
范文程的一套規矩甩出來,滴水不漏。
滿達海頓時語塞,憋了半天,臉色由青轉白,最後悻悻哼了一聲。
「如此嚴加看管、由我滿人坐鎮……還算人話。」
御座上,順治冷眼旁觀兩人爭辯,少年人心機深沉,瞬間拍板。
「准!就依此章程去辦。」
「刀槍給漢人,枷鎖、監視、連坐,盡數跟上!哪一府團練作亂,士紳、地方官、監軍章京,一體問斬!」
順治語氣冷冽,盡顯鐵血。
「傳朕旨意!」
「九門全面戒嚴,旗丁晝夜登城守備,京畿秋糧、越冬物資,十日之內盡數入城!團練督辦之事,交由范文程、圖海二人全權負責!」
「六百里加急傳諭保定,命鄭親王濟爾哈朗,死守堅城、拖至入冬,朕坐鎮京師,坐等大捷!」
「奴才領旨!」
「臣領旨!」
滿殿文武齊齊叩首,各懷心思。
有人暗自慶幸不用跑路,有人擔憂秋冬戰局,有人算計著趁機撈權、安插人手。
一群人裝模作樣領旨,魚貫退出暖閣。
大殿瞬間空曠安靜。
順治獨自立在山河輿圖前,稚嫩的指尖划過保定、划過太行群山,沉默良久,輕聲開口。
「肅親王豪格……至今仍無音訊嗎?」
旁邊太監躬身低頭,小心翼翼回話:「回皇上,肅親王太原敗潰,遁入太行山,音訊全無,生死未卜。」
順治望著黑壓壓的太行山脈,眼底沉鬱重重。
太行未定,保定未決,大清的天,終歸是還懸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