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
天津衛外海。
白霧未散，一支艦隊緩緩逼近海岸。
福船、蒼山船、海滄船，大小百餘艘，帆檣如林，從霧裡一艘接一艘鑽出來，壓得海面都矮了幾分。
為首一艘巨艦，艏樓高聳，舷側兩列炮窗，正是「鎮海號「。
鄭森立在艏樓上，望著霧裡那道灰黑色的海岸線，放下手裡的千里鏡。
「列陣，把船都擺出去，讓岸上的清軍看清楚。前十艘炮艇抵近炮擊，掩護運兵船靠岸。「
「得令！「
令旗升起，水師艦隊緩緩變換陣型，戰船一艘接一艘橫在海面上，側舷炮門一扇扇開啟，黑洞洞的炮口對準海岸上的岸防炮台。
十艘炮艦鼓帆前出，側舷對著岸上的炮台齊轟。
「轟轟轟……「
炮子砸在炮台夯土上，無數碎石裹著煙塵騰起一人多高。
岸上的炮台被海上的明軍水師第一輪炮擊就打亂了。
清軍的八門火炮第一輪就毀了兩門，剩下六門的炮手轟了兩炮，炮彈落在離大明水師戰船半里遠的海里，濺起一根根水柱。
這時水師炮艦轉了個向，第二輪炮擊馬上接連而至，黑黝黝的炮彈呼嘯著砸向岸上的炮台。
那些清軍炮手眼見明軍火力兇猛，趕緊丟了火繩就往後跑。
明軍水師運兵船趁勢靠岸，第一批兩千士卒在劉國軒的率領下，從天津衛以東沙灘登陸，踏浪而上，壓向東門。
天津城內，並非無人防守。
天津城守副將張國鼎，漢軍鑲藍旗出身。天津三衛額軍五千，空餉、老弱占了大半，實在能上城的不過兩千，盡數編入城守營；民間依舊沿襲「天津衛「這個老稱呼。
張國鼎手下城守營兵兩千、新征壯丁千餘，盡數布防城頭。三百滿洲甲兵由一名甲喇額真親領，分成十幾股小隊在各段城牆來回巡弋督戰。營兵敢往後縮一步，督兵的滿兵揮刀就砍，一上午城頭已經落了十幾顆人頭。
可明軍炮艦火力實在是兇殘，艦上列的儘是龍江船廠改過的新式紅夷炮，炮子重、打得遠、裝藥快，城頭舊炮連船身都夠不著。如今岸防盡失，城外再無屏障。
明軍炮艦調轉角度，重彈持續轟擊東門城牆，艦炮力道兇悍，一塊塊城磚崩裂脫落，牆體夯土簌簌塌落，城頭震得站都站不穩。
那些被清軍臨時強征的市井壯丁，從未見過如此雷霆炮火。初時還敢蹲伏掩體之後硬撐，三輪炮擊過後，城牆晃動、塵土漫天，那些壯丁徹底崩潰，不顧滿兵刀刃威懾，紛紛棄械奔逃，城頭防線頃刻散亂。
那名滿洲甲喇額真目眥欲裂，拔刀立在城頭厲聲喝罵。
「鄭親王主力尚在保定！兩日之內援兵必至！誰敢潰逃，誅滅全家！「
他親手砍翻兩名逃兵，卻是難以壓住崩壞的軍心。
張國鼎立在城門陰影下，冷眼旁觀全程，心底清明如鏡。
天津三衛大半名冊都是空餉，剩餘兵丁久不經戰，形同市井閒漢，根本不堪一戰。
保定距天津三百餘里，鄭親王濟爾哈朗怕是自顧不暇，哪裡來的援兵。
海上的明軍水師艦船無盡、炮火不竭、源源不斷登陸，這天津衛已是死局。
這時明軍水師第二撥登陸的船隊已經靠了岸，黑壓壓一片。
張國鼎看了一眼那個大喊大叫的甲喇額真，知道天津衛完蛋了，但他可不想給清廷陪葬。
張國鼎咬了咬牙，把身邊兩名心腹衛所千總叫到近前，壓著聲音低聲吩咐幾句。
兩名千總領命，分頭而去。
片刻之後，東門城頭一陣喧譁。
甲喇額真正提著刀呵斥兵丁，身邊四個貼身甲兵忽然被身側的衛所軍一擁而上，刀矛齊下，當場砍翻。
甲喇額真大驚，剛要拔刀，領頭千總帶著幾名漢兵撲上來，死死按住他四肢，一把短刀直接架在了他脖頸上。
「別動！「領頭的千總低聲喝道，「再喊，當場斬首！「
城頭這一小隊滿洲督兵猝不及防，頃刻間便被解決。
城下其餘各處城段的滿洲小隊還不知道東門已經生變，依舊在各處城頭來回巡行，呵斥兵卒。
張國鼎登上城頭，當著所有衛所士卒的面，一腳把被按倒的甲喇額真踹跪在地。
「弟兄們！我們撐不到救兵了。「他高聲道，「南明軍炮火兇猛，城破只是遲早的事，再替韃子賣命，全城玉石俱焚。「
「想活命，如今只有開啟東門迎王師！「
城門軸芯發出沉悶的轉軸聲響，巨大的東門緩緩向內敞開。
遠處幾處城牆上的滿洲甲兵看見東門洞開，瞬間察覺不對，大聲呼喝，想要召集人馬衝過來封堵城門。
張國鼎組織漢兵抵抗，城頭幾個地方相繼爆發亂鬥。有些滿兵當場被殺，一部分見勢不妙，帶著刀退進街巷民宅，負隅頑抗，天津城裡響起一陣陣零星的喊殺聲。
張國鼎也不去管城內散落頑抗的殘兵，而是卸下腰間官刀，雙手反背在身後，自縛雙臂，跪在門洞正中，額頭貼地，等候明軍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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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鄭森策馬入城的時候，街巷裡還有斷斷續續的打鬥聲，零星冷箭時不時從巷子深處射出來。
張國鼎跪在城門正中，腦門貼著青石地面。
「奴才罪該萬死，願獻孤城歸降大明，東門督戰韃酋已經被我拿下，只是城內還有不少分散的滿洲甲兵竄入街巷，尚未清剿乾淨。「
「你是漢軍旗？「鄭森居高臨下，淡淡垂眸。
「是，奴才漢軍鑲藍旗，現任天津城守副將。「
「交給凌駉甄別。「鄭森道，「你和你的人，願留的編入伍，不願的放回家。「
「奴才……願降。「
鄭森不再多言，策馬徑直入城，兩側親兵夾護，戒備著兩旁幽深的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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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衛指揮使司衙門。
鄭森鋪開海圖，手指沿渤海灣北岸緩緩移動，停在一個位置。
那是山海關。
副將甘輝看著海圖，有些猶豫：「將軍的意思是……「
「濟爾哈朗在保定跟閻應元對峙，他的後路靠什麼？「鄭森手指點了點山海關，「關外到北京的補給全靠遼西走廊，山海關是咽喉。「
「咱們要打山海關？「
「不打。「鄭森搖頭，「但要讓清廷以為我們要打。「
鄭森說完直起身下令。
「艦隊分一半北上，每日在山海關外海列陣游弋，做出登陸姿態，快船在渤海灣內來回穿梭，晝夜不息。「
甘輝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關外是偽清的根本，「鄭森淡淡道，「他們不敢賭。山海關一天不確定，關外援兵一天不敢入關。濟爾哈朗在保定，就一天等不到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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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凌駉趕到天津。
他官袍上全是灰土，風塵僕僕，進門就攤開帳冊。
「濟南下了，耿焞棄城而逃。武定、青州、萊州傳檄而定。德州、滄州守將送了降表，還沒開城。河間府在觀望。「
「不投降就打。「鄭森道。
「不急。「凌駉搖頭，「河間知府是漢人，怕清兵報復，等保定那邊一打完，他自己就開城了。「
鄭森想了想，點頭表示認可，又問道：「劉文秀到哪了？「
凌駉答道：「過了德州，步卒慢，三日內到，留了三千人守濟南，剩餘八千都帶過來了。「
「令其無需入城休整。「鄭森指著輿圖西北，「全軍沿運河北上，於天津西北隘口紮營布防。若濟爾哈朗分兵東犯，可就地攔截，穩住東線防線。城內清剿殘兵、維持治安，由水師陸戰隊接管。「
凌駉落筆一一記下，又說一事。
「天津官倉查點完畢，存糧十二萬石，都是清廷專為保定五萬主力囤積的越冬戰備糧。「
鄭森眸色微亮。
「封存，水師看管。「他說，「保定那邊缺了糧，濟爾哈朗更撐不住。「
凌駉合上帳冊，沒動。
「還有事？「
「天津百姓，「凌駉斟酌了一下，「我大明水師進城後，聽說有些商戶關了門。「
鄭森沉默了一下，「出告示，不取民間一針一線，違者軍法從事。投降的清軍全部調出城外駐紮，不許留在城裡。「
凌駉點頭，轉身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