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失守的訊息傳至保定。
濟爾哈朗行轅，鄂碩跪在帳中，右肩纏著浸透血的白布，甲冑上全是乾涸的黑褐色血漬，看起來無比悽慘。
「真定丟了。「
帳中一片死寂。
濟爾哈朗坐在帥案後，手裡捏著一串蜜蠟朝珠，咬著後槽牙，久久沒說話。
真定一丟，他布置在滹沱河的防線徹底崩斷，南明軍打通河朔要道，直逼保定南境。
而且原本囤積在真定的十萬石中轉軍糧易手，南線緩衝盡失，畿輔戰局驟然逼至最險處。
「兩千前鋒營，回來多少？「
「四百七十六騎。「鄂碩的聲音啞得厲害，「南蠻火器厲害，炮藏在下游蘆葦盪里，半渡打的，還有他們的騎兵……馬上有短火銃，三十步外齊放，我們擋不住。「
「火銃。「濟爾哈朗喃喃重複了一遍，把朝珠擱在案上，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南明軍的火器實在是給清軍造成了很大的陰影。
護軍統領索渾按著刀柄站在最前，漢軍鑲黃旗固山額真劉之源垂著手，喀喇沁台吉噶爾瑪捏著馬鞭一臉不耐。
「王爺，「見濟爾哈朗久久不言，劉之源上前一步，「真定一失，南明糧道就通了，但他們現在只五千前鋒，孤軍深入，正是疲兵，末將願領漢軍去填壕。「
「填什麼壕。「噶爾瑪打斷他，馬鞭一甩，「南蠻就五千人，我們兩萬鐵騎一個衝鋒就踏平了，直接抓了那主帥閻應元。」
噶爾瑪一臉嫌棄的看了一眼劉之源，「哼！你們這些漢軍一打就散，才讓南蠻子一路爬到這兒。「
劉之源臉漲得通紅，沒敢頂嘴。
濟爾哈朗抬了抬手，帳中安靜下來。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輿圖前。保定在中間，南一百二十里是真定，西二百里是紫荊關，東三百里是天津衛。
「閻應元親率先鋒拿了真定，圖的是保定。「他的手指落在保定上，「但他只有五千人。鄭森的船還在海里，至於西邊的李定國……「
濟爾哈朗手指移到西邊那道雄關。「孔有德幾十門紅衣大炮全架在紫荊關牆上，鎮國公瓦克達帶去督師的護軍，滿打滿算近萬人。「濟爾哈朗的指節在「紫荊關「三個字上敲了敲，「蒲陰陘就那麼窄一條山道，他幾萬人擠在裡頭，炮展不開，馬跑不起來，關牆上一炮打下去，順著陘道掃。孔有德給本王的信里說，他能堵一個月。」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帳中諸將。
「本王只要五天。吃掉閻應元這五千人，南邊的口子就堵上了，李定國將來破了關，也是疲兵；鄭森上了岸，也是孤軍。「
濟爾哈朗轉過身下令。
「索渾。「
「奴才在。「
「你領護軍八千，明日卯時出城，給我正面壓上。「
「喳！「
「劉之源，你的漢軍六千，帶盾車土袋，負責填溝破車營。「
「喳！「
「噶爾瑪，你的三千喀喇沁騎分兩翼，給我咬住他們，不許放一個人南逃。「
噶爾瑪咧嘴一笑，馬鞭在靴筒上一磕：「喳！「
「鄂碩。「
鄂碩猛地抬頭：「奴才在！「
濟爾哈朗頓了頓，說道，「你就留在保定養傷，守城。「
「王爺！「鄂碩撐著膝蓋想站起來，肩膀的傷口崩開，血又滲出來，「奴才敗軍之將，願領前鋒戴罪——「
「你的肩膀還能拉弓嗎？「濟爾哈朗看著他，「保定城要是丟了，你我都不用回北京了。「
鄂碩張了張嘴，最終把頭磕了下去。
「喳。「
濟爾哈朗提起案上的佩刀。
「本王親率兩萬精兵，明日踏平南蠻的營。「
～～～
八月十九日。
保定以南四十里就是明軍的臨時大營。
閻應元親率五千先鋒拿下真定後直逼保定，打算在此立下陣腳以待後方大軍。
三道壕溝橫在官道上，溝底木樁削尖，溝後大車首尾相連成牆，車上架著門板、濕棉被和土袋。車營後長槍如林，十六門虎蹲炮張著黑黝黝的炮口。
閻應元站在中軍高台上，望著北方騰起的塵土。
塵土越滾越近，先是一條線，然後是一片，最後鋪滿整個地平線。馬蹄聲、甲葉碰撞聲、牛角號聲混成一團悶雷，從北邊壓過來。
「至少兩萬人。「胡一清舉著千里鏡，手有點抖，「騎兵過萬，後面全是步卒，盾車少說五十輛。「
「濟爾哈朗親自來了？「
「大旗是鄭親王的。「
閻應亨啐了一口：「他娘的，真看得起咱們。「
「他不是看得起咱們。「閻應元的聲音很平，「他是怕咱們釘在這裡，若是等李定國那一路出關，他濟爾哈朗就會腹背受敵。所以他要趁咱們立足未穩，一口把咱們吞了。「
「哼，那我們就讓韃子在這平地上打一場攻城戰！」閻應元轉過身，開始傳令。
傳令兵一個接一個傳下去。
「長槍——列陣！「
「弓手——上弦！「
「虎蹲炮——裝藥，霰子！「
「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戰。越過車營者，斬。「
辰時三刻，清軍對明軍陣地發起進攻。
噶爾瑪的三千喀喇沁騎先動，分成左右兩股，繞著車營來回馳騁，箭矢雨點般潑過來。大部分釘在濕棉被和門板上，少數越過車牆，扎在地上嗡嗡顫。
明軍不還箭。
蒙古騎兜了三個圈子，馬跑熱了，人也焦躁了。
噶爾瑪一聲呼哨，左翼千騎突然加速，直撲車營東南角，因為那裡是三道壕溝最窄的一段。
「虎蹲炮！「趙明登紅旗一壓。
東南角四門虎蹲炮同時轟響。霰彈在五十步外兜頭罩下去，沖在最前面的數十騎連人帶馬翻倒一片，後面的收不住勢，踩著自己人撞上去，馬驚了，人喊馬嘶，蒙古騎被打得亂鬨鬨退下去，在溝前留下百多具人馬屍體。
右翼也一樣，四門炮，一輪齊射，加上明軍密集的火銃，蒙古騎丟下幾十具屍體撥馬就走。
噶爾瑪在陣後看得眼睛發紅，還想再沖，索渾的令旗已經壓下來。
騎兵本來就不是用來硬闖壕溝車陣的。馬匹跨不過壕溝，目標又大，在霰彈面前格外吃虧，索渾從一開始就只拿蒙古騎兵做牽制襲擾，不指望他們撕開防線。
劉之源的六千漢軍旗步卒推著五十輛盾車，扛著土袋木板，分成三個波次向壕溝壓過來。
車營里明軍火銃手開火了，三個波次輪射，專瞄盾車縫隙和推車的手。漢軍旗成片倒下，但後面的踩著前面的屍體繼續填。
第一道溝，半個時辰填平。
第二道溝，一個時辰，漢軍旗屍體把溝底木樁都蓋住了。
劉之源策馬在陣後督戰，嗓子已經喊啞：「推！盾車推上去，過了第三道溝，車營就是咱們的！「
第三道溝最寬，盾車推到溝邊，前軲轆懸空，過不去。漢軍旗擠在溝沿上，人推人，車撞車。
「倒。「
閻應元一揮手。
幾百個油罐從車營後遞上來，桐油順著溝沿潑下去，淋了溝底溝沿一片。
幾支火箭划過去。
轟的一聲，火牆沿著溝沿竄起來兩丈高。擠在溝邊的漢軍旗衣甲頭髮全著了，慘叫著往回滾，撞翻後面的盾車。五十輛盾車是木頭的，一輛接一輛燒成火球。
「火銃手！「
「砰砰……「
彈丸從車營後潑出去，專射火牆外亂作一團的人群。劉之源在陣後看著他的兵像麥子一樣倒，指甲掐進了掌心。
這時索渾也動了。
八千護軍，下馬步戰，重甲長刀鐵骨朵，踩著著火的屍體和燒塌的盾車，從火牆被踩開的缺口往裡涌。
巴牙喇甲冑厚實，遠距火銃打上去會出現很多彈丸偏斜、難以透甲的情況。
在付出數百條人命後，這支巴牙喇護軍終於沖至明軍陣前。
「長槍！「
明軍車營縫隙里長槍如林刺出。最前面一排護軍被捅成篩子，後面的踩著屍體繼續沖，大刀鐵骨朵砸在車板上，木屑橫飛。幾處車牆被撞開缺口，護軍嘶吼著往裡灌。
「選鋒——上馬！「
三千營騎兵早已等在中軍，閻應亨拔刀前指：「沖！「
車營右側擋板放倒，三千營騎兵湧出，三十步外一輪短銃齊射，硝煙里沖在缺口處的護軍倒了一片。
明軍騎卒不裝填，空銃插回鞍橋，雁翎刀出鞘，藉著馬勢撞進人堆。
蘇鋼騎槍平端，槍尖扎透重甲，槍桿壓成彎弧，一攪一抽，血噴起半人高。護軍步戰陷在泥里，騎兵居高臨下，刀劈槍刺，灌進缺口的幾百護軍片刻被剁成肉泥。
索渾在陣後看著，臉沉得像水。他一揮手，又把兩千護軍壓上去。
戰鬥從辰時打到申時。
濟爾哈朗立馬在北面高坡上，一動不動。他看著那三道壕溝前屍積如山，看著他的護軍衝進去三次、被打出來三次，看著南蠻的騎兵放完火銃就退、退了又整隊、整完隊再沖，像一把磨不動的鈍刀子，一下一下割。
劉之源滿臉是血地策馬回來：「王爺！第三道溝過不去，火油……他們有很多火油——「
「收兵。「
劉之源一愣：「王爺？「
「收兵回營。「濟爾哈朗撥轉馬頭，眼底壓著一絲無人察覺的戾氣，聲音聽不出情緒，「暫且不打了。「
當夜，清軍大營後撤五里扎住。
濟爾哈朗的中軍帳里燈火通明。他剛解了甲，帳簾一掀，索渾和噶爾瑪一前一後進來，臉色都很難看。
「王爺，東邊急報。「索渾遞上一封插著三根羽毛的軍報，手在抖。
濟爾哈朗拆開。
天津衛方向海面上，出現明軍艦隊，大小戰船百餘艘，遮海而來。
他沒說話，把軍報放在案上。
噶爾瑪也遞上一封，臉上卻帶著笑：「王爺，西邊的，紫荊關捷報！「
濟爾哈朗精神一震，連忙拆開第二封。
鎮國公瓦克達、定南王孔有德聯署：南蠻李定國率前軍猛攻紫荊關三日，紅衣大炮自關牆俯射，炮子入陘道如掃落葉，南蠻屍填山道，不得寸進。其重炮皆在陘中，前後相擠，列不成陣。
「哈哈，這個瓦克達不錯……」濟爾哈朗難得的發出笑聲。
其餘將校齊齊鬆了口氣。
索渾沉聲道：「王爺，西邊堵死了。李定國出不來，咱們只需回頭專心對付南邊閻應元這五千人——「
「天津。「濟爾哈朗把第一封軍報推到案中。
帳中又靜了。
「百餘艘戰船遮海而來，天津衛只有兩千守軍。「濟爾哈朗的聲音很平，「天津一丟，敵兵就能在東邊登陸，五天，兵臨北京城下。「
他伸手把蜜蠟朝珠重新拿起來，一顆一顆地捻。
「閻應元的車營，本王一天沒啃動，賠進去三千條命。孔有德能堵李定國一個月，堵不住海上的船。「
他站起身。
「回保定，今夜就拔營。「
噶爾瑪一愣：「王爺？西邊打了勝仗，咱們反倒退？「
「退？「濟爾哈朗看了他一眼，「保定城牆高三丈五，庫里存著三萬斤的火藥。本王在野地里跟他的車營耗，是下策；回城據守，南有堅城，西有關門，他拿什麼來攻？「
濟爾哈朗提起案上佩刀。
「他要合圍，就讓他來，保定城下，本王等著。「
～～～
保定南四十里，明軍車營。
屍體已經抬完，壕溝前燒塌的盾車還在冒煙。士兵們沉默地修補車牆、重新填裝箭矢和火藥、把傷員抬到後營。
胡一清清點完傷亡回來，嗓子啞的：「陣亡三百一，傷四百七。韃子留下的屍體，三千往上。「
閻應亨咧嘴：「大哥，打贏了。「
「這個陣地咱們立住了。「閻應元糾正他。他站在高台上望著北方，清軍大營的篝火正在熄滅，一隊一隊的火光往北移動。
「他們在拔營。「趙明登湊過來看了一眼，「退回保定？「
「嗯。「
「追不追？「
「拿什麼追。「閻應元搖頭，「咱們五千人，追進保定城下去？他們五萬主力城陣相依、可戰可守，咱們五千孤軍，連合圍一角都做不到。「
話音剛落，西邊山道上一騎馳來，馬蹄聲碎，塘馬滾鞍落馬，渾身是汗。
「稟大帥，有塘報！「
閻應元接過，就著油燈看完，一言不發，把軍報遞下去。
閻應亨湊著看了，眉頭一點點擰成疙瘩：「李定國攻紫荊關，三天沒打下來？清軍用紅夷炮把蒲陰陘堵死了？「
「五軍營的輪式炮在陘道里展不開。「胡一清的聲音發乾，「關牆在上頭，一炮下來順著道掃，那是活靶子。「
帳中沉默了一會兒。
「那咱們怎麼辦？「趙明登低聲問，「西路軍出不來，東路還在海上，咱們這五千人……「
閻應元走出帳外。
北面，保定城的燈火在夜色里舖成一片，像伏在平原上的一頭巨獸。西邊，太行的輪廓黑沉沉地壓在天際線上，不見一點火光。
「釘在這裡。「他說。
「保定城南四十里，這顆釘子，咱們釘死了，等咱們自己後方大軍來了再說。「
風從太行山口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把帳前的火把吹得歪了一歪。
「他在關里啃，咱們在關外啃。「閻應元望著西邊那道黑黢黢的山影，聲音被風送出去，很淡，「總有一邊，先咬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