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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里重礁一炮糜

2026-10-20 05:01:48 作者: 浩瀚i

  次日天剛蒙蒙亮,互市的台子便搭了起來。

  一百車關中精麥連夜從行轅後方的大營調出,車輪碾著沙土路,吱吱呀呀排成長龍。

  灘頭東側,水兵用石灰粉圈出一片貨場,幾面白旗插在四角,權當界線。

  海東指揮人卸貨,一箱箱精鹽白糖碼上木架,動作乾淨利落。

  蘇曼立在架旁,手持一卷羊皮冊子,一袋一袋登記斤兩。

  「第三十七袋,淨重二十斤整。」

  「記上了,」蘇曼筆下不停,「秦吏那邊數過了麼?」

  旁邊一名大秦戶官湊過來,陪著笑,「數了數了,斤兩分明,分毫不差。」

  嘴上客氣,那戶官的眼睛卻直往白糖箱裡鑽,喉結滾動了兩下。

  一切都像是一筆正經買賣。

  可海東抬頭看了兩回,眉頭擰了起來。

  灘頭外圍,不知何時多了一層黑甲。

  三千步卒,重甲,長戟,在貨場三里外擺出一道偃月陣,兩翼緩緩向前收攏,把整片灘涂包了個嚴實。

  陣後高地上,十二架床弩重新絞弦上矢,弩口壓的很低。

  「邦主,」海東放下手裡的貨箱,走到艦橋舷側,「秦軍圍上來了。」

  秦峰正拿著單筒望遠鏡看岸線,聞言連眼皮都沒抬。

  「多少人。」

  「三千出頭,重甲,偃月陣,」海東頓了頓,「還帶了兩隊工兵,在咱們側翼挖壕。」

  

  「蒙恬的意思,還是皇帝的意思?」

  「旗號是蒙字,行轅那邊沒動靜,」海東低聲道,「怕是先斬後奏。」

  望遠鏡里,蒙恬立馬高坡,玄甲映著晨光,正一瞬不瞬的盯著貨場方向。

  昨夜的會談還沒散場,這位上將軍便不信邪了。

  也是,誰讓人家握著三十萬北軍呢,眼瞅著一群異邦人在自家疆土上圈地卸貨,換誰都咽不下這口氣。

  「圍而不攻,是想嚇唬咱們,」海東咧了咧嘴,「邦主,要不要我帶隊出去跟他們講講道理?」

  「不必。」

  秦峰放下望遠鏡,轉身走向艦橋內側。

  「傳炮長。」

  不多時,炮長一路小跑上了艦橋,啪的立正。

  「邦主!」

  「兩里外,海中那座虎蹲礁,」秦峰抬手一指,「看見了麼。」

  炮長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海灣東北角,一座灰白的巨礁矗立水中,半截露出海面,形如蹲虎,怕是得有百來噸重。

  「看見了!」

  「七十五毫米穿甲爆破彈,」秦峰淡淡道,「一發,把它給我抹了。」

  炮長咧嘴一笑,扭頭就往下跑。

  「測距!標定諸元!」

  艦上頓時忙碌起來,測距手架起合像式測距儀,兩個觀測員左右報數。

  「距離,一千九百二十步!」

  「風速,三級,東南向!」

  「俯仰角,修正完畢!」

  岸上的蒙恬看得一頭霧水。

  黑船上人影來回跑動,側舷一座副炮緩緩轉動,黑洞洞的炮口越抬越高,最終斜斜指向海灣東北。

  「他們瞄哪兒呢?」副將湊過來,「那邊什麼都沒有啊。」

  蒙恬眯著眼,順著炮口延長線看過去。

  虎蹲礁。

  「瞄礁石做什麼?」副將撓頭,「礁石又不會還嘴。」

  蒙恬沒答話,掌心卻莫名沁出一層汗。

  他見過這東西調轉炮口指著御駕的模樣,炮口一動,准沒好事。

  「傳令各營,」蒙恬沉聲道,「穩住陣腳,不許妄動!」

  話音未落,海上一聲悶雷驟然炸開。

  「轟————!」

  炮口噴出數丈長的熾白烈焰,整艘千料巨艦被後坐力推的橫移半尺,船身兩側白浪翻卷。


  一顆彈丸拖著尖嘯破空而出。

  一千九百步的距離,彈丸飛了兩息不到。

  灘頭上三千秦卒,眼睜睜看著那道火光划過半個海灣,一頭扎進虎蹲礁的礁體中央。

  一息。

  兩息。

  海面靜了一瞬。

  緊接著,一聲悶響自礁石腹內炸開,腳下的沙灘都跟著顫了一顫。

  「轟隆————!」

  百噸重的花崗岩巨礁,自內而外整個鼓脹起來,灰白的礁面上裂開無數道紋路。

  下一瞬,整塊礁石轟然崩解。

  千萬片碎石沖天而起,大的如磨盤,小的如鵝卵,被氣浪掀上十幾丈高空,又劈頭蓋臉的砸落海面。

  一道十丈高的水柱拔地而起,白花花的浪沫兜頭澆下,方圓百步之內,下了一場碎石暴雨。

  「噼里啪啦——」

  碎石砸在海里,砸在沙灘上,砸在秦軍前排的盾牌上,咚咚作響。

  戰馬淒聲嘶鳴,成片成片的掉頭就躥,騎卒拽著韁繩被拖出去老遠。

  三千重甲的偃月陣,左翼當場塌了半邊。

  高地上的蒙恬,胯下戰馬人立而起。

  他死死攥著韁繩,勒的馬口出血,才沒被掀下馬背。

  海風卷著硝石的氣味撲面而來,蒙恬僵在馬背上,望著那片原本立著巨礁的海面。

  礁沒了。

  只剩一圈圈渾濁的浪,正往外翻著灰白的石屑。

  「咔嚓。」

  一聲輕響。

  蒙恬低頭,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拔劍出鞘,方才人馬俱驚,那柄秦王親賜的佩劍脫了手,正插在腳下的沙土裡,劍身還在嗡嗡輕顫。

  他彎腰去撿,撿了兩次,才握住劍柄。

  「將軍……」副將的聲音抖的不成樣子,「方才那一聲……那是雷麼?」

  「是炮。」

  蒙恬吐出兩個字,喉嚨乾的冒煙。

  「昨日指著御駕的,就是這玩意兒,」他望著海上的黑船,一字一字道,「三十二門。」

  副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唰的白了。

  三十二門。

  昨日三十二門齊指的,是陛下的金根車。

  「撤。」

  蒙恬閉了閉眼。

  「偃月陣,撤了。」

  「將軍?」

  「圍什麼圍,」蒙恬翻身上馬,聲音啞的厲害,「一炮碎山,你拿長戟圍人家?」

  「圍給人看笑話麼?!」

  灘頭上,三千重甲如潮水般退了個乾淨,只留下滿地雜亂的腳印和十幾面踩進泥里的軍旗。

  高地上挖到一半的壕溝,工兵連工具都不要了,撒腿就跑。

  貨場之內,水兵們該卸貨卸貨,該記帳記帳,彷佛方才只是放了個響。

  蘇曼筆尖一頓,抬頭看了眼海面。

  「邦主這炮打的,」她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鏡片,「比簽十份盟約都管用。」

  海東嘿嘿一笑,「回頭跟大秦人收一筆礁石林清理費。」

  黑艦船頭,秦峰雙手按在欄杆上,俯瞰著灘頭潰退的甲士。

  海風掀起他的衣角。

  「蒙將軍。」

  他的聲音不高,卻順著風,清清楚楚的壓到高地之上。

  「大秦雖廣,」秦峰淡淡道,「在孤這三十二門線膛炮前,也不過三里之地。」

  「糧食照換,買賣照做。」

  「再有下次,炮口就不指礁石了。」

  蒙恬立馬坡頂,握劍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半晌,他一扯韁繩,調轉馬頭,一言不發的朝行轅方向去了。

  背影挺的筆直,可任誰都看得出,那肩膀比方才塌了三分。

  貨場邊上,大秦的戶官、役夫、隨行的百官,一個個縮著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出。


  方才那一炮,把他們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轟成了渣。

  什麼妖物,什麼方術,人家抬抬手,一座山就沒了。

  這買賣,得做。

  這人,惹不得。

  日頭漸漸升高,灘頭重新安靜下來,只剩浪頭一遍遍沖刷著灘涂上的碎石。

  就在此時,行轅方向傳來一陣騷動。

  百官呼啦啦跪倒一片。

  始皇帝嬴政身著常服,一步一步走出大營,徑直朝灘頭而來。

  他沒有坐車。

  玄色的袍角掃過沙地,掃過潰兵丟棄的斷旗,最後停在一處被海水打濕的碎石灘前。

  那是虎蹲礁崩飛過來的石屑,最大的還帶著灼熱的焦痕。

  嬴政俯身,拾起一塊。

  石頭入手,滾燙。

  他捏著那塊碎石,望著海面上靜泊的黑艦,臉色凝的如同玄冰。

  身側,李斯、趙高、滿朝文武跪了一地,無一人敢喘一聲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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