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灣的子時,浪一層一層拍著亂石。
風從海上來,卷著腥咸,刮過灰牆上那一道道鐵絲。
哨塔上空無一人,貨場裡幾盞昏黃小燈,被海風吹的搖搖晃晃。
方生趴在亂石灘的陰影里,抹了把臉上的黑油。
身後,兩百條赤膊漢子貼著沙礫,一寸一寸往前挪,嘴裡銜著枚竹哨,連呼吸都壓在浪聲底下。
他側過頭,看了眼身邊的死士頭目。
那頭目沖他比了個手勢。
兩百人,已摸到白線圈外五十步。
灰牆半人高,黑黢黢的伏在灘頭,牆頭幾盞小燈,燈下連個巡邏的影子都沒有。
方生咧了咧嘴。
果然睡了!
白日裡又是砌牆又是卸貨,幾十號人,此刻怕是早癱在艙里了!
他緩緩抬起手,做了個「上壇」的手勢。
前排十幾條漢子把肩上陶壇卸下,輕輕磕開油布封泥,一股刺鼻的氣味散開。
猛火油。
見火就著,沾水不滅。
方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心裡把明日的奏章都擬好了。
妖物觸怒東海龍君,天降神火,貨棧自焚!
「先生,」死士頭目湊到他耳邊,「點火麼?」
「等,」方生眯起眼,「等前排的人翻進牆裡,裡應外合,燒的才幹淨!」
頭目一揮手。
三十條黑影自亂石後竄起,貓著腰,赤足踏沙,快的沒有半點聲響。
四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方生的心跳陡然快了起來!
成了!成了!
他甚至已經看見沖天的火光,看見明早御帳里那老皇帝鐵青的臉!
下一瞬,巨艦腹內,一聲嗡鳴陡然炸起。
「嗡————」
聲音不高,卻沉的滲人,從船腹深處一層一層盪出來,震的沙礫都在顫。
方生的手僵在半空。
「什麼動靜?!」
沒人答的上來。
嗡鳴聲越來越高,越來越尖,整艘黑船的輪廓在夜色里亮起點點紅光!
「先生,船上——」
「閉嘴!沖——」
方生的話沒喊完。
黑船桅杆頂端,三團刺目的白光,毫無徵兆的炸開!
「轟——!」
不是響,是亮。
三道熾白的光柱自桅頂橫掃而出,貼著灘頭犁了過去,亮的如同天上掉下來一輪太陽!
灘頭,瞬間白晝。
每一粒沙子都照的清清楚楚,每一道鐵絲都泛著雪亮的寒光!
沖在最前的三十名死士,正保持著弓腰突進的姿勢,整個人晾在光柱正中央!
「啊————!」
悽厲的慘叫撕破夜空!
為首的死士隊長雙手捂臉,整個人釘在原地,指縫裡滲出血來!
「眼睛!我的眼睛——!」
「看不見了!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慘叫聲連成片。
常年在油燈黑夜裡討生活的死士,瞳孔被這道強光瞬間擊穿,一個個捂著眼睛在沙灘上翻滾,陶壇脫手,砸在地上,黑油淌了一地。
後排的一百多人僵在原地。
他們離得遠,眼睛沒廢,可眼前這一幕,比眼睛廢了還可怕!
五十步外的同伴,在白晃晃的光里抱頭慘叫,在地上打滾,臉上的黑油混著血,順著下巴往下淌!
「鬼……鬼火!」
「是天火!是天火啊!」
「跑!快跑——!」
有人的腿已經軟了,掉頭就要往亂石灘里鑽!
「站住!」
方生從亂石後跳了出來。
他離得近,方才抬頭看了一眼,此刻雙眼刺痛,兩行血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半邊臉的白肉一跳一跳的抽。
「誰也不許退!」
他一把揪住身旁死士的衣領,指甲摳進那人的肉里!
「退者,斬!」
「先殺此人,再殺你們!」
「那是燈!是燈!你們這群豬!」
「燈燒不死人,老子的刀燒的死!」
死士們一顫。
方生的手段,他們是見過的,半年前有個要退出的兄弟,被泡在鹽滷里活活醃了三天。
恐懼壓過恐懼。
兩百人僵在灘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方生鬆開手,指著灰牆的方向,聲嘶力竭。
「罈子!把罈子扔出去!」
「莫要怕光!衝上去,將黑油潑在那些鐵絲上,燒死他們!」
「衝上去,每人賞金百兩!良田十頃!」
重賞之下,前排的死士咬著牙,閉著眼,憑著記憶里的方向,抱起陶壇往前撲。
陶壇脫手,划過半空。
「砰!」
「砰砰砰!」
一壇壇黑油砸在灰牆外的斜置鋼網上,網面一沉,把罈子彈開,砸進外側的沙坑裡!
有幾壇砸在沙地上摔碎,火摺子湊過去,轟的一聲,騰起丈高的火牆!
火光沖天。
灘頭上響起一片歡呼。
「燒著了!燒著了!」
「沖!趁火衝進去!」
方生立在火光之後,血淚未乾,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秦峰!你的鐵船呢!你的雷火呢!」
「火已起,牆必破!」
「今夜過後,這灘頭的灰,就是你九葉島的墳——」
「嗡。」
一聲輕響,自巡洋艦艦橋方向傳來。
很輕。
比方才的電機聲輕的多。
可方生的笑聲,卡在了喉嚨里。
桅頂的光柱停住了,穩穩釘在火牆之後,照出幾十道撲向鐵絲網的黑影。
火光映在灰牆的鐵絲上,那一根根細線,泛著幽藍的微光。
方生眯起淌血的眼睛,忽然覺得不對。
太靜了。
牆後一個人都沒有。
沒有水兵救火,沒有亂箭射出,連一句呵斥都沒有。
只有那嗡鳴,一聲壓著一聲,在船腹深處越轉越急。
灰牆內,一名工兵排長站在絕緣台後,看著外頭火光里撲來的黑影,扭頭朝艦橋方向打了個旗語。
艦橋上,海東放下瞭望鏡,看向操控台前的秦峰。
「邦主,摸到內線了。」
秦峰的手,搭在紅色手柄上。
「多少人。」
「衝線的,約莫五十,後頭還有一百多。」
秦峰沒說話。
窗外,火牆燒的正旺,死士的吼聲順著風灌進艦橋。
為首的三名死士隊長已經衝到鐵絲網前,縱身躍起,雙手朝著那根粗壯的鋼絞線,狠狠按了下去。
秦峰望著窗外,淡淡開口。
「合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