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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子時,兩百人摸進灘頭

2026-10-20 05:01:51 作者: 浩瀚i

  琅琊灣的子時,浪一層一層拍著亂石。

  風從海上來,卷著腥咸,刮過灰牆上那一道道鐵絲。

  哨塔上空無一人,貨場裡幾盞昏黃小燈,被海風吹的搖搖晃晃。

  方生趴在亂石灘的陰影里,抹了把臉上的黑油。

  身後,兩百條赤膊漢子貼著沙礫,一寸一寸往前挪,嘴裡銜著枚竹哨,連呼吸都壓在浪聲底下。

  他側過頭,看了眼身邊的死士頭目。

  那頭目沖他比了個手勢。

  兩百人,已摸到白線圈外五十步。

  灰牆半人高,黑黢黢的伏在灘頭,牆頭幾盞小燈,燈下連個巡邏的影子都沒有。

  方生咧了咧嘴。

  果然睡了!

  白日裡又是砌牆又是卸貨,幾十號人,此刻怕是早癱在艙里了!

  他緩緩抬起手,做了個「上壇」的手勢。

  前排十幾條漢子把肩上陶壇卸下,輕輕磕開油布封泥,一股刺鼻的氣味散開。

  

  猛火油。

  見火就著,沾水不滅。

  方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心裡把明日的奏章都擬好了。

  妖物觸怒東海龍君,天降神火,貨棧自焚!




  「先生,」死士頭目湊到他耳邊,「點火麼?」

  「等,」方生眯起眼,「等前排的人翻進牆裡,裡應外合,燒的才幹淨!」

  頭目一揮手。

  三十條黑影自亂石後竄起,貓著腰,赤足踏沙,快的沒有半點聲響。

  四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方生的心跳陡然快了起來!

  成了!成了!

  他甚至已經看見沖天的火光,看見明早御帳里那老皇帝鐵青的臉!

  下一瞬,巨艦腹內,一聲嗡鳴陡然炸起。

  「嗡————」

  聲音不高,卻沉的滲人,從船腹深處一層一層盪出來,震的沙礫都在顫。

  方生的手僵在半空。

  「什麼動靜?!」

  沒人答的上來。

  嗡鳴聲越來越高,越來越尖,整艘黑船的輪廓在夜色里亮起點點紅光!

  「先生,船上——」

  「閉嘴!沖——」

  方生的話沒喊完。

  黑船桅杆頂端,三團刺目的白光,毫無徵兆的炸開!

  「轟——!」

  不是響,是亮。

  三道熾白的光柱自桅頂橫掃而出,貼著灘頭犁了過去,亮的如同天上掉下來一輪太陽!

  灘頭,瞬間白晝。

  每一粒沙子都照的清清楚楚,每一道鐵絲都泛著雪亮的寒光!

  沖在最前的三十名死士,正保持著弓腰突進的姿勢,整個人晾在光柱正中央!

  「啊————!」

  悽厲的慘叫撕破夜空!

  為首的死士隊長雙手捂臉,整個人釘在原地,指縫裡滲出血來!

  「眼睛!我的眼睛——!」

  「看不見了!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慘叫聲連成片。

  常年在油燈黑夜裡討生活的死士,瞳孔被這道強光瞬間擊穿,一個個捂著眼睛在沙灘上翻滾,陶壇脫手,砸在地上,黑油淌了一地。

  後排的一百多人僵在原地。

  他們離得遠,眼睛沒廢,可眼前這一幕,比眼睛廢了還可怕!

  五十步外的同伴,在白晃晃的光里抱頭慘叫,在地上打滾,臉上的黑油混著血,順著下巴往下淌!

  「鬼……鬼火!」

  「是天火!是天火啊!」

  「跑!快跑——!」


  有人的腿已經軟了,掉頭就要往亂石灘里鑽!

  「站住!」

  方生從亂石後跳了出來。

  他離得近,方才抬頭看了一眼,此刻雙眼刺痛,兩行血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半邊臉的白肉一跳一跳的抽。

  「誰也不許退!」

  他一把揪住身旁死士的衣領,指甲摳進那人的肉里!

  「退者,斬!」

  「先殺此人,再殺你們!」

  「那是燈!是燈!你們這群豬!」

  「燈燒不死人,老子的刀燒的死!」

  死士們一顫。

  方生的手段,他們是見過的,半年前有個要退出的兄弟,被泡在鹽滷里活活醃了三天。

  恐懼壓過恐懼。

  兩百人僵在灘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方生鬆開手,指著灰牆的方向,聲嘶力竭。

  「罈子!把罈子扔出去!」

  「莫要怕光!衝上去,將黑油潑在那些鐵絲上,燒死他們!」

  「衝上去,每人賞金百兩!良田十頃!」

  重賞之下,前排的死士咬著牙,閉著眼,憑著記憶里的方向,抱起陶壇往前撲。

  陶壇脫手,划過半空。

  「砰!」

  「砰砰砰!」

  一壇壇黑油砸在灰牆外的斜置鋼網上,網面一沉,把罈子彈開,砸進外側的沙坑裡!

  有幾壇砸在沙地上摔碎,火摺子湊過去,轟的一聲,騰起丈高的火牆!

  火光沖天。

  灘頭上響起一片歡呼。

  「燒著了!燒著了!」

  「沖!趁火衝進去!」

  方生立在火光之後,血淚未乾,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秦峰!你的鐵船呢!你的雷火呢!」

  「火已起,牆必破!」

  「今夜過後,這灘頭的灰,就是你九葉島的墳——」

  「嗡。」

  一聲輕響,自巡洋艦艦橋方向傳來。

  很輕。

  比方才的電機聲輕的多。

  可方生的笑聲,卡在了喉嚨里。

  桅頂的光柱停住了,穩穩釘在火牆之後,照出幾十道撲向鐵絲網的黑影。

  火光映在灰牆的鐵絲上,那一根根細線,泛著幽藍的微光。

  方生眯起淌血的眼睛,忽然覺得不對。

  太靜了。

  牆後一個人都沒有。

  沒有水兵救火,沒有亂箭射出,連一句呵斥都沒有。

  只有那嗡鳴,一聲壓著一聲,在船腹深處越轉越急。

  灰牆內,一名工兵排長站在絕緣台後,看著外頭火光里撲來的黑影,扭頭朝艦橋方向打了個旗語。

  艦橋上,海東放下瞭望鏡,看向操控台前的秦峰。

  「邦主,摸到內線了。」

  秦峰的手,搭在紅色手柄上。

  「多少人。」

  「衝線的,約莫五十,後頭還有一百多。」

  秦峰沒說話。

  窗外,火牆燒的正旺,死士的吼聲順著風灌進艦橋。

  為首的三名死士隊長已經衝到鐵絲網前,縱身躍起,雙手朝著那根粗壯的鋼絞線,狠狠按了下去。

  秦峰望著窗外,淡淡開口。

  「合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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