灘頭上的風,忽然靜了。
李斯雙手捧劍,碧綠的劍身橫在日光底下,劍脊一行秦篆,寒芒流轉。
四下里的秦吏黑壓壓矮了半截,有人已經跪了下去。
「定秦劍!」
「是陛下親賜的那柄定秦劍!」
「少府集七國銅錫,百鍊成鋼,鑄了三年吶!」
李斯聽著這些聲音,胸口那口憋了半日的氣,總算順了些。
他緩緩抬手,將劍豎在胸前。
「蘇總監。」
「斤兩之事,老朽認栽。」
「可兵刃之事,老朽不服!」
蘇曼抱著冊子,沒接話。
貨棧門口,秦峰負手立在那裡,看了那柄劍兩息。
「劍不錯。」
「想怎麼比?」
此話一出,灘頭上的議論聲嗡的一下起來了。
蒙恬本在坡下點驗騎兵,聞聲撥馬過來,翻身落地,大步走到近前。
「丞相!」
「定秦劍乃陛下所賜,國之重器,豈能與蠻邦之刃對斫?」
李斯回頭看他一眼。
「蒙將軍是怕輸?」
「老夫……」蒙恬一噎,古銅色的臉漲紅了,「老夫是怕辱了這劍!」
「若斫不斷海外凡鐵,才叫辱了它!」
李斯一甩袖子,朝秦峰拱了拱手。
「邦主既應了,老朽把話說明。」
「此劍斬金斷玉,吹毛立斷,少府試劍之日,三疊銅錢一劍兩斷!」
「貴邦若有兵刃,取來便是。」
「斫斷了,是貴邦的東西不濟。」
「斫不斷……」他頓了頓,「老朽這柄劍,雙手奉上!」
圍觀的秦吏一片譁然。
海東湊到秦峰身後,壓著嗓子。
「邦主,這老小子拿御賜的劍賭啊。」
「賭輸了,他回去怎麼交代?」
「他賭咱們輸。」秦峰淡淡道。
「那咱們……」
「去,開三號軍械箱。」
海東一愣,「三號箱?那裡頭裝的是……」
「嗯。」秦峰道,「隨便抽一把。」
海東咧了咧嘴,轉身跑進貨棧。
這邊廂,李斯已命人抬來一塊木砧。
整段的棗木,三尺高,墩在沙地上,穩如小丘。
定秦劍交給兩名親衛捧持,立在砧前,日光斜照,碧芒逼人。
山羊鬍戶官不知什麼時候又湊了回來,踮著腳往前看。
「要說這定秦劍,老夫是見過威風的!」
「前年驪山試兵,一劍劈開七層犀甲!」
「海外來的鐵片子,怕是經不起一碰嘍……」
旁邊有秦吏接茬。
「可不是,劍乃百兵之君,講究的是鑄師的心血!」
「聽聞九葉島的刀,是鐵匠鋪里流水砸出來的?」
「一天砸幾百把那種?」
「哈哈哈哈!」
鬨笑聲里,海東扛著一隻長條鐵箱出來了。
箱子往木砧旁一放,掀開蓋。
裡頭碼著一排刀,黑柄,直背,長兩尺半,連鞘都是一色的黑皮。
「喏。」海東隨手抽了一把,「就它吧。」
他將刀連著鞘拋給秦峰。
秦峰接住,拇指一頂卡簧。
「鏘。」
刀身出鞘半尺,寒光一閃即收。
沒有雲紋,沒有錯金,沒有銘文,就是一條平平無奇的直刃,刃口泛著冷冷的青灰色。
灘頭上的鬨笑,陡然大了起來。
「就這?!」
「黑不溜秋的,燒火棍都比它好看!」
「跟定秦劍擺一處,寒磣!」
蒙恬湊近看了一眼,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他行伍二十年,摸過的兵器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只一眼,他就瞧出這刀不對。
太乾淨了。
刃口筆直,一條線從頭走到尾,連鍛打的錘痕都沒有,兩尺半的刀身,厚薄竟分毫不差。
大秦最好的鑄師,一輩子也出不了這樣一把!
可也僅此而已。
看著……單薄,發脆,沒有百鍊青銅那股沉甸甸的威勢。
「邦主。」蒙恬忍不住開口,「就以此刀,對定秦劍?」
「嗯。」
「刀劍無眼,斫斷了,邦主可別心疼。」
秦峰聞言,笑了一聲。
他反手一甩,那把刀脫手飛出,「奪」的一聲,釘在木砧正中央,刀身嗡嗡輕顫。
「蒙將軍。」
「這刀,孤島上一天出三百把,水兵人手一把,砍柴用。」
「砍斷了,孤再給你拿一把。」
「現在——」他朝那柄碧綠的定秦劍抬了抬下巴,「請吧。」
砍柴用!
這三個字一出口,滿場死寂了一瞬。
隨即,秦吏們炸開了鍋。
「狂悖!」
「拿砍柴刀辱我大秦神兵!」
「斫碎它!將軍,斫碎它!」
李斯的臉青一陣白一陣,他本想著海外之地縱然有雷火之巧,刀劍總該是精雕細琢的寶物,賭的便是物以稀為貴。
哪曾想,人家扔出來一把砍柴的!
「邦主這是……瞧不起我大秦?」
「丞相誤會了。」秦峰雙手攏進袖中。
「孤的意思是,這場比試,犯不上動真格的。」
「你!」李斯一口氣堵在胸口,好半天才壓下去。
好,好得很。
等劍落刀斷,看你這張嘴還硬不硬!
「蒙將軍!」李斯側身,「請!」
蒙恬盯著木砧上那把黑刀看了兩息,大步上前。
親衛將定秦劍雙手奉上。
他接劍入手,五指收攏,熟悉的分量墜在掌心,碧綠劍身映著他的臉。
這把劍,他隨陛下巡狩,親眼見過它劈開過楚人的戰車轅木。
「都讓開些。」
人群呼啦一聲朝後退開,騰出丈許的空地。
蘇曼抱著冊子,退到貨棧門口,扭頭看向秦峰。
「邦主,真要讓他砍?」
「砍。」
「若是……」
「沒有若是。」秦峰望著場中,「65錳的刀胚,淬過三回火,讓他砍,砍到劍斷為止。」
蘇曼眨了眨眼,低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沒再問。
場中,蒙恬已站到木砧正前。
他解了披風,甩給身後親衛,雙手握劍,緩緩舉過頭頂。
日頭偏西,碧綠的劍身映著天光,在沙地上投下一道青色的長影。
風停了。
圍觀的秦吏伸長了脖子,黑甲衛們攥著韁繩,連馬都不響了。
李斯站在三步外,雙手攏在袖中,袖裡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攏。
這一劍下去,定秦的威名就立住了!
斤兩上丟的體面,刀劍上全數找回來!
「將軍!」山羊鬍戶官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劈它個對穿!」
蒙恬沒有應聲。
他盯著砧上那把黑刀,盯著那條筆直的刃線,後槽牙咬緊。
不知為何,他心裡沒來由的一緊。
方才灘頭鐵絲網上的焦屍,貨棧里那座一動不動的磅秤,一樁一樁在他眼前閃過。
這海外之地,從不做沒把握的事!
可劍已舉起,滿場矚目,斷無收回的道理!
「喝——!」
一聲暴喝,裂空而起!
蒙恬雙臂肌肉虬結,運足十二分氣力,定秦劍化作一道青芒,挾著裂帛般的風聲,朝著木砧上那把黑柄直刀,當頭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