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眼守將最後一個字還卡嘴裡，秦峰抬起右手，兩門炮旁的水兵立刻動了。
「炮口抬高，左炮打門樓東柱，右炮打西柱，換高爆彈，延時引信！」
炮長撲到高低機旁，肩膀頂住搖柄連轉數圈，漆黑炮口一點點抬起，越過破碎城門，咬住門樓根腳。
周綰剛從土裡爬起來，聽見還要開炮，抱住金節扭頭就跑。
「讓開讓開！快把馬牽開！」
老頭長袍絆住腳，跑了三步摔了個嘴啃泥，爬起來顧不上臉，連滾帶爬鑽進糧車後頭。
蒙恬臉皮抽了抽，顧不上笑他，抬手示意全軍後退。
「退五十步，捂住耳朵，嘴都張開！」
三千銳士剛才吃過一回虧，這次跑的比誰都快，前排拖後排，後排扯前排，眨眼空出好大一片。
城頭的獨眼守將還沒看懂。
城門都破了，炮口抬高幹什麼？
下一刻，他順著那根長管看過來，臉上的橫肉一下繃住。
那炮口瞄的正是他腳下！
「推弩，快點快點，把弩推下去！」
六架連弩還卡垛口，十幾名叛軍撲上去推，輪軸壓過磚面，吱嘎亂響，鐵槍巨矢一支連一支射出。
巨矢扎進高坡，翻起大片泥土，一支正中炮位前沿，木桿啪的折成兩段。
炮組沒人抬頭。
開閂，裝彈，推藥包，合閂，一雙雙手貼著炮身來回穿插，快的只剩衣袖亂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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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枚高爆彈抬上裝填架，彈頭比方才那枚短些，肚子卻粗了一圈，黃銅引信擰過三格。
「左炮裝填完畢！」
「右炮裝填完畢！」
炮長趴上瞄準鏡，拇指抹掉鏡片邊沿的汗，再瞄一遍城樓根腳。
「左炮偏右半格！」
「右炮抬高一格！」
兩名炮手轉動搖柄，齒輪咬合發出咔咔脆響，炮口挪了不足半寸。
蒙恬看傻了。
打那麼大一座樓，還計較半格一格？
秦軍攻城，百步外能把石頭砸上牆頭便算好手，這幫人卻拿城磚當靶心挑。
獨眼守將看見城外忙活，扯住身邊小校的甲領。
「愣什麼呢，射炮手，所有弩都射炮手！」
小校臉都綠了，「將軍，太遠了，連弩壓不下那個角啊！」
「那就把牆拆了墊高！」
獨眼守將抬腳把人踹翻，抓起一塊城磚便塞進弩輪底下，旁邊幾個人趕忙照做。
弩架剛抬高半尺，城外紅旗舉起來了。
獨眼守將兩手扒住垛口，臉上那點凶氣全散了。
「趴下…都趴下啊！」
城頭人群嘩啦散開，有人鑽箭樓，有人躲女牆，還有人急的踩空，從梯口滾成一團。
秦峰掃過兩座炮位，手臂揮落。
「開炮！」
兩根拉火繩同時繃直。
兩團白火撲出炮口，巨響貼著高坡滾開，炮車狠狠一退，駐鋤鏟進土裡足有半尺。
氣浪掀起塵沙，蒙恬的大氅啪啦卷上肩頭，戰馬驚的連退幾步，前蹄刨出兩道深溝。
兩枚炮彈一左一右衝出煙團，拖出尖利長嘯，直撲即墨門樓。
快。
快的眼珠追不上。
東側炮彈鑽進青磚，磚面鼓起一個大包，碎磚橫飛，彈體一頭扎進夯土芯里。
西側那枚貼著門洞掠過，擦斷一根粗木橫樑，嵌進另一側柱基。
城樓沒塌。
周綰躲糧車後頭探出腦袋，看了半晌，膽子又冒出來半截。
「沒…沒打動？」
話音剛落，門樓肚子裡傳出兩聲悶雷。
磚牆先是一鼓，幾條粗裂口竄過牆面，灰土噗噗外噴，樓頂瓦片跳起來足有半尺。
下一刻，東側柱基整個掀開。
碎磚，木樑，夯土，裹成一團衝出牆根，城樓下頭一下缺了半邊。
西側緊跟著爆開，門洞上方那根兩人合抱的主梁當腰崩斷，斷口木刺漫天亂甩。
獨眼守將剛從箭樓探頭，腳下磚面突然歪了。
「扶住我，快扶…」
手才伸出去，半座箭樓垮下去，連人帶弩一塊吞進翻滾的磚土裡。
六架連弩翻下城頭，輪軸砸斷，弩臂崩飛，一根鐵槍巨矢反彈回來，穿透三名叛軍釘進牆柱。
慘叫剛冒出來，更大一片磚牆壓下去，什麼動靜都斷了。
蒙恬抬頭看著城樓，嘴唇張著，半天沒合攏。
城樓歪了。
高達四丈的樓身失去兩側支撐，先朝城內偏了半尺，樓頂銅鈴齊齊亂擺，瓦片成片滑落。
「要倒了！」
不知誰喊出這句，城外三千銳士呼啦後退，前頭的人扭身就跑，後頭的人還伸著脖子看。
城樓又歪一截。
牆腹裂口越張越大，夯土從縫裡往外涌，百年老木發出咯吱怪響，一根連一根折斷。
整座樓終於撐不住了。
轟隆隆！
四丈高的主樓帶著兩側城牆朝內砸落，數千塊青磚翻滾傾瀉，灰浪卷過城頭，二十丈寬的牆段全數陷了下去。
銅鈴，瓦片，弩架，屍首，全叫磚土捲住，門樓原本的位置眨眼矮成一片廢墟。
城外旌旗叫氣浪拍的齊齊倒伏，戰馬驚叫亂跳，數百名銳士抬起胳膊擋住撲臉的灰。
田安所躺的囚車也叫石塊掀翻，車輪滾出老遠，麻繩擦過碎磚，當場磨斷半截。
蒙恬手裡的佩劍噹啷落下。
他低頭看看空手，又抬頭看看那片平坦缺口，整張臉木木的。
「二十丈…一眨眼，全平了？」
副將站他身後，嘴巴張的能塞進拳頭，手裡頭盔掉了也沒發覺。
周綰抱著金節癱靠糧車，牙齒磕的咯咯直響。
「陛下叫本官保全城池…這可怎麼寫，這戰報可怎麼寫啊？」
陸隊長扛槍走過來，抬腳踢開滾來的半塊城磚。
「好寫啊，就寫城牆年久失修，自己趴窩了。」
周綰抬頭看他，臉都青了，「自己趴窩？兩聲雷一響，它就自己趴窩？」
陸隊長咧嘴露出白牙，「那您寫神仙看它不順眼，伸腳踩了，興許咸陽那幫人更愛聽。」
蒙恬終於回過神，彎腰撿劍，手抖了兩下才攥穩。
身後三千銳士卻先撐不住了。
前排一名屯長撲通跪下，腦門貼住土面，手中長戈橫放身前。
「神炮破城，天威啊！」
一人跪，百人跪，甲葉碰撞聲鋪開，三千銳士成片伏下，連戰馬旁的親兵都跪了滿坡。
秦峰抬手拍掉肩頭灰土，扭頭看了蒙恬一眼。
「上將軍，路給你鋪平了。」
蒙恬盯住那片二十丈寬的缺口，胸口起伏几下，拔劍舉過頭頂。
「大秦銳士，備戰！」
灰浪正從城內朝兩邊散開，倒塌的門樓後頭，一排排糧車露了出來。
兩百輛。
麻袋堆到車幫頂上，車轅擠著車轅，滿滿當當堵住半條長街。
碎磚堆里忽然伸出一隻血手。
扒磚，撐身，拖著斷開的麻繩，一點一點爬出半個人。
田安滿頭血灰，臉皮裂開數道口子，抬頭看見消失的城樓，又看見硝煙盡頭那兩根炮管。
他雙眼發直，嘴唇哆嗦半天，只擠出幾個破碎的字。
「即墨…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