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上，鬨笑聲又起來了。
方才縮回去的腦袋，一個一個又探了出來，見城外半晌沒動靜，膽子重新肥了。
「餵——城下的！」
一名守軍校尉扒著垛口，嗓門扯的老大。
「兩根燒火棍擺了半天，倒是放啊！」
「哈哈哈哈！怕不是連火摺子都沒有！」
「爺給你們送點火來！」
此話一出，城頭一陣哄然叫好。
只見幾口大鍋被抬上城樓，鍋里的油燒的滾沸，黑煙一股一股往上冒。
校尉一揮手。
「潑！」
滾燙的熱油順著箭孔往下淌，澆在城門頂上，滋滋作響，白汽騰騰！
「看見沒有！」
校尉拍著垛口，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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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叫金湯！爺爺的即墨城，連油都是滾的！」
「有種上來啊！蠻夷！」
城外高坡上，周綰捻著鬍子，冷笑出聲。
「邦主，聽見了吧。」
「人家連熱油都備好了。」
「本官勸你一句，趁早收了這兩根管子，回去鑿你的牆腳，免得一會兒打不穿，這臉丟到咸陽去。」
蒙恬按劍的手背上青筋直跳。
「周大人！城下督戰，慎言！」
「慎言？」
周綰眼睛一翻。
「本官說的是實話！上將軍，你也少跟著胡鬧，此戰若敗，丟的是大秦的臉面！」
秦峰站在兩門炮中間，沒回頭。
他抬手，把懷表掀開，看了一眼錶針。
「午時三刻。」
「藥溫正好。」
他合上表蓋，聲音不高。
「御史大人，孤方才說的話，你記清楚了。」
「看好那座城。」
周綰一怔。
還沒等他咂摸出這話的味道，秦峰的右手已經舉了起來。
高坡上，風聲都停了。
三千秦軍銳士，兩百水兵，所有人的目光全釘在那隻手上。
蒙恬的呼吸屏住了。
他見過排槍，見過臼炮，可這兩根一丈多長的黑管子，他沒見過開火！
城頭上，潑油的校尉還在笑。
「喲，舉手了！」
「舉手投降麼哈哈哈哈——」
秦峰的手，斬落！
「放——！」
「轟隆————！！！」
一聲巨響，平地炸開！
那不是雷，雷是從天上滾下來的，這一聲，是從地皮上生生撕起來的！
炮口噴出一團數丈長的熾白火舌，白煙轟然騰起，把整門炮吞了進去！
炮車被後坐力推的往後一坐，駐退機嘎吱一聲，穩穩吃住！
高坡上，戰馬齊刷刷人立而起，嘶鳴聲連成一片！
三千銳士齊退一步，前排的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的長戈噹啷啷掉了一地！
「什……什麼東西！」
「雷！打雷了！」
「地動了！地動了啊！」
蒙恬胯下的戰馬瘋了一樣打轉，他死攥著韁繩，眼珠子卻死死釘在城門的方向！
他看見了！
一團黑影從煙里躥出去，快的只剩一道殘線，撕開空氣，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嘯！
四百六十步！
一閃而沒！
周綰離炮位最近，那一聲巨響貼著他耳朵炸開，老頭兩眼一翻，雙腿一軟，直接坐進了土裡。
「啊……啊……」
他張著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懷裡的金節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下一瞬。
「轟————！！！」
第二聲巨響，從城門方向炸開！
那枚尖頭穿甲彈，正正貫入城門正中央！
生鐵包邊的萬斤巨門，號稱墨子鎖死的天下第一門，連一息都沒撐住！
沒有僵持，沒有反彈！
彈丸鑽進去的位置，整扇門先往內一凹，隨即從中心炸開！
裹挾著鐵皮的門板碎塊，化作一場橫掃的暴雨，向城內倒卷回去！
「噗噗噗噗——！」
城門洞裡，數百名頂門的叛軍連喊都沒喊出來，人被碎屑暴雨兜頭掃過，成片成片栽倒！
斷掉的門栓崩上半空，砸塌了半間門樓旁的窩棚！
城頭上，方才還在狂笑的校尉，笑音效卡在喉嚨里，人保持著拍垛口的姿勢，僵住了。
熱油鍋還架在那兒，滋滋的響。
沒人再管它了。
城外，死一樣的靜。
白煙順著風，一縷一縷往兩邊散開。
蒙恬騎在馬上，從始至終沒敢眨眼。
他看見那扇門的位置，如今只剩一個黑黢黢的大洞，洞口掛著半扇扭曲的鐵皮，晃晃悠悠，吱呀作響。
門，沒了。
萬斤重的城門，一炮，沒了！
「天……」
副將癱坐在馬背上，嘴唇哆嗦著，手裡韁繩早就脫了手。
「將軍……末將方才……方才看見那門裡頭，往外噴火……」
「不是噴火。」
蒙恬的聲音啞的厲害。
「是門碎了，碎塊飛進去，把人打碎了。」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打了個寒顫。
樂毅五年啃不動的即墨，人家一炮，先把門給卸了！
「嘩——」
三千銳士回過神來，爆發出一陣壓不住的聲浪！
「破了！城門破了！」
「神炮！這是神炮啊！」
「九葉神炮！天下第一！」
周綰坐在土裡，半天沒爬起來。
老頭仰著頭，望著那個黑黢黢的城門洞，喉嚨里咯咯的響。
方才他說什麼來著？
撓痒痒？
給城牆撓痒痒？！
「不……不可能……」
周綰撐著地面，手腳並用往後蹭了半步。
「這……這是妖法！是雷公的妖法！」
「御史大人。」
陸隊長抱著槍走過來，居高臨下看著他，咧嘴一笑。
「方才誰說，看這兩根細管幾時撓開即墨城？」
周綰一張老臉漲成了紫紅。
「我……本官……」
「門已經撓開了。」
陸隊長扭頭一指。
「大人，您那金節，撿不撿？」
周綰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截金節躺在三步外的泥里，沾了半面土。
老頭連滾帶爬的撲過去，把金節摟進懷裡，抱著，手抖個不停。
炮位上，秦峰負手而立，望著那個城門洞，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炮長。」
「在！」
「偏了半尺。」
炮長快步跑到炮鏡後頭看了一眼，額頭冒汗。
「回邦主，彈著點偏右下半尺，是末將校射的錯！」
「無妨，門已經沒了。」
秦峰擺擺手。
「記上，第二發修正。」
「是！」
一旁蒙恬聽見這番對話，眼皮狠狠一跳。
偏了半尺？
方才那一炮，正中城門中心，在他眼裡已經是神仙手段，到了人家嘴裡，居然叫偏了半尺，還要記下來修正？！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到秦峰跟前，抱拳，聲音發緊。
「邦主！城門已破！」
「給末將三百銳士，此刻衝進去，直取糧囤！」
「急什麼。」
秦峰抬眼，望向城頭。
「你看，人家還沒認輸。」
蒙恬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瞳孔一縮。
城門洞的煙塵還沒散盡，城頭箭樓方向，人影瘋了一樣攢動！
只聽一陣絞盤轉動的吱嘎聲，沉重刺耳，從箭樓後頭傳出來！
緊接著，一排黑沉沉的東西被推上了垛口！
三弓連弩！
足足六架，弩臂張開如鴉翼，弩槽里卡著丈長的鐵槍巨矢，一架挨著一架，全部壓低，居高臨下，死死鎖住了城門洞口！
「放箭——！封住缺口——！」
城頭，一名獨眼守將揮刀嘶吼！
「嗡嗡嗡——！」
六架連弩同時擊發，鐵槍巨矢帶著破風的厲嘯，潑進城門洞！
緊跟著，第二波，第三波！
巨矢釘在城門洞裡的磚地上，火星四濺，把那個缺口封的嚴嚴實實！
獨眼守將扒著垛口，目眥欲裂，朝著城外狂吼。
「門破了又如何！」
「爺爺這六架墨家連弩在此！誰敢進洞，誰就是刺蝟！」
「有本事，你把城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