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城外,旌旗連成片。
蒙恬的三千銳士連夜拔營,把這座古城圍的水泄不通,壕溝挖了三圈,鹿角拒馬擺出去半里。
城外空地上,九葉島的兩輛蒸汽戰車趴在陣前,銅管里慢悠悠冒著白汽。
田安被麻繩捆成粽子,塞在一輛糧車底下,嘴裡堵著破布,嗚嗚的掙了一夜,天亮時沒聲了。
城頭上,弓弩手一排壓著一排,垛口後頭人影晃動,時不時有人探出腦袋往城外瞅。
秦峰披著大氅,立馬在陣前高坡上,舉望遠鏡看了半晌。
城牆確實厚。
外包青磚,磚縫裡嵌著糯米灰漿,牆根底下還砌著條石護坡,護城河引的墨水,水面泛著幽光。
蒙恬湊上來,抱拳。
「邦主,探明白了,城裡賊軍三千出頭,弓弩上萬支,倉里囤著夠吃三個月的糧。」
「硬攻,不好啃。」
秦峰放下望遠鏡,沒接話。
……
晌午時分,官道上一隊騎兵護著輛軺車趕到。
車上下來的老者五十來歲,一身紫袍,手裡捧著一截金節,下巴抬的老高。
「監軍御史周綰,奉陛下命,督戰即墨!」
金節往蒙恬眼前一舉,老頭鼻孔里哼出一聲。
「上將軍,陛下有旨。」
蒙恬翻身下馬,跪了,身後三千銳士齊刷刷跪了一片。
「旨曰:即墨城乃先齊舊都,城內宗廟府庫,皆大秦之物,破城之日,不得損毀分毫!」
「糧車七萬石,須一粒不少奪回!」
「欽此!」
蒙恬叩首領旨,起身時眉頭擰成了疙瘩。
周綰收好金節,眼皮一撩,掃過陣前那兩輛鐵車,鼻子裡又哼了一聲。
「早聞海外有客,善弄機關之術。」
「本官倒要瞧瞧,機關之術,怎麼破這三丈城牆!」
秦峰坐在馬上沒動,居高臨下瞥了他一眼。
「御史大人遠來辛苦。」
「帳里有熱茶,先去歇著。」
周綰一噎。
他在咸陽城裡,百官見了他誰不躬身問好?一個海外蠻夷,竟敢叫他歇著!
「本官奉旨督戰,何來辛苦!」
老頭把金節往懷裡一揣,往陣前一站。
「本官就在此處看著!」
「看爾等幾時破城!」
秦峰懶得理他,扭頭看向蒙恬。
「上將軍,這城,你給說說。」
蒙恬大步上前,指著城牆,嗓門發沉。
「邦主請看,這牆是當年田單重修的,外頭三尺青磚,裡頭兩丈七的夯土,土是一層一層拿石硪砸實的,比石頭還硬!」
「牆高四丈,垛口一千二,護城河深一丈半,吊橋早叫賊人絞上去了。」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
「當年樂毅伐齊,連下七十餘城,唯獨這座即墨,圍了整整五年!」
「五年啊,燕軍把城外樹都砍光了,愣是沒啃下一塊磚!」
「末將的意思,先斷他的水道,圍他仨月,等城裡糧盡了……」
「仨月?」
秦峰打斷他。
「孤的高爐一天不熄,大秦的糧一車不補,你叫孤在這城下陪你餵仨月蚊子?」
蒙恬張了張嘴,把後頭的話咽了回去。
周綰在旁邊聽的直皺眉,忍不住插了句嘴。
「上將軍所言甚是,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此乃孫子兵法!」
「蠻夷不懂兵法,本官不怪你,可這即墨城……」
「御史大人。」
秦峰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孤只問一句,破城之後,城牆塌了,算不算損毀分毫?」
周綰一怔。
「塌……塌了?」
「那叫修繕!塌了自然是修繕!」老頭吹鬍子瞪眼,「你這鐵車,還能撞塌即墨城不成?!」
秦峰笑了笑,沒答話,扭頭揚聲。
「工兵組!」
「在!」
八名水兵揹著長條木箱跑步上前,一字排開。
「測繪!」
「是!」
木箱開啟,一件一件東西取了出來,擺在空地上。
一架黃銅的經緯儀,三條腿支開,鏡頭在日頭底下泛著光。
一支水銀氣壓計,玻璃管里銀亮亮一截。
幾根紅白相間的三角標杆,一排碼在土裡。
周綰湊過去瞅了一眼,沒看懂。
「這……這是做甚?」
沒人理他。
工兵組長單膝跪在經緯儀後頭,左眼貼上目鏡,右手緩緩搖動旋鈕。
「城牆中段,距離四百六十步!」
旁邊一名工兵攤開帛圖,炭筆飛快的記。
「風速,東南,二級半!」
「藥溫,按午時三刻記!」
「氣壓,比島上高兩格!」
一連串古怪的詞報出來,蒙恬聽的雲裡霧裡,扭頭問身邊的副將。
「風速……跟破城有啥關係?」
副將撓了撓頭。
「末將……末將尋思,怕不是要看風向放火?」
「放屁!這個天放火,煙往城裡灌麼?」
兩人嘀嘀咕咕,周綰在邊上聽的清清楚楚,嘴角撇了撇。
裝神弄鬼!
破城靠的是衝車撞錘,是蟻附登城,是拿人命往裡填!拿幾根銅管子照來照去,照的開城牆麼?!
他揹著手踱過去,皮笑肉不笑。
「這位……邦主。」
「本官在咸陽,也算見過世面,大秦的少府造弩,也講究個望山測距。」
「可那是對著人測的。」
「對著一座死城測來測去,本官實在看不出門道,還請邦主賜教?」
秦峰從經緯儀上收回目光,淡淡道。
「賜教不敢當。」
「御史只需記住一件事。」
「孤的人測的不是城,是這顆炮彈往後幾個呼吸里,要走的路。」
「炮彈?!」
周綰眼珠子瞪圓了。
「彈……彈還能飛四百六十步?!還能知道它走哪條路?!」
秦峰沒再搭理他,扭頭看向身後。
「推上來吧。」
話音落下,後隊一陣車輪碾地的悶響。
八匹挽馬拉著兩輛炮車,從輜重隊裡緩緩駛出。
周綰伸長了脖子去看。
車上趴著兩門通體漆黑的長管子,前細後粗,架在包鐵的木輪上,管身泛著冷光,在日頭底下曬的微微發燙。
蒙恬的眼睛一下直了。
他見過水力鍛錘,見過排槍,見過臼炮,可眼前這兩根管子,跟他見過的全不一樣!
長!太長了!
炮管怕不有一丈有餘,斜指朝天,黑洞洞的口子裡,隱隱能看見一圈一圈的螺旋紋路!
「邦主,這……這就是七五炮?」
「嗯。」
秦峰翻身下馬,走到炮車跟前,皮靴踩在炮輪邊上。
「七十五毫米,後裝線膛。」
「一身的脾氣,孤還沒放出來過。」
周綰繞著炮車轉了一圈,越看越想笑。
就這麼兩根細鐵管?!
他拿手比了比,炮管還沒他的大腿粗!
「邦主,本官斗膽問一句。」
老頭憋不住了。
「即墨城牆,夯土兩丈七,磚牆三尺,你拿這麼根細管,是打算給城牆撓痒痒麼?」
「當年燕軍撞城用的衝車,輪子比這管子粗十倍,撞了仨月,磚都沒掉幾塊!」
此話一出,周圍幾個秦軍屯長跟著低低笑出了聲。
陸隊長站在炮位邊上,扭頭瞪過去。
「笑什麼!」
「一會兒有你們哭的時候!」
周綰臉色一沉。
「放肆!你一個小小水卒……」
「御史。」
秦峰開口了,聲音不高。
「孤的兵,輪不到旁人管教。」
周綰喉嚨一堵,金節在袖子裡捏的咯吱響,半晌,冷笑一聲。
「好,好!」
「本官就站在這兒看著!」
「看這兩根細管,幾時撓開即墨城!」
……
炮位選在高坡前沿,正對著城門。
工兵們拿鐵鍬剷平地面,墊上方木,兩門炮一左一右駐鋤落地,炮輪前壓上三角木。
測距手舉著標杆又覆核了一遍。
「四百六十步,無誤!」
「側風修正,左二格!」
炮長搖動高低機,黑洞洞的炮口緩緩下壓,一格,一格,對準了四百六十步外那座生鐵包邊的城門。
城頭上,守軍也看見了這邊的動靜。
一排腦袋從垛口探出來,指指點點,緊接著爆出一陣鬨笑。
「哈哈哈哈!快看快看!城外擺了兩根鐵管子!」
「那是啥?燒火棍麼?!」
「跟他們說,有種往城頭打!爺在這兒接著!」
「樂毅五年沒打下來的地方,兩根管子想啃開?做夢!」
城頭的鬨笑聲順著風飄下來,城外三千秦軍銳士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蒙恬按劍站在炮位後頭,手心全是汗。
他信秦峰。
可那畢竟是即墨,是齊地百年傳下來的第一名城,萬一……萬一這兩門炮啃不動,九葉島的神話,今日就得碎在這城下!
「邦主。」
他湊近半步,壓著嗓子。
「要不……先試射一發,看看成色?」
秦峰正在看表,聞言頭也沒抬。
「上將軍心疼炮彈?」
「末將不是心疼……」
「放心。」
秦峰合上表蓋。
「孤的東西,孤心裡有數。」
他扭頭看向炮位。
「裝彈。」
炮長應了一聲,兩名裝填手抬著一枚炮彈小跑上前。
那炮彈一尺半長,尖頭,通身鋼質,彈腰上箍著一圈亮閃閃的純銅環。
蒙恬的呼吸一滯。
他也算見過大世面的人,可盯著那枚炮彈,莫名覺得後脖頸發涼!
裝填手扳開炮尾,露出一截黑黢黢的膛線,炮彈被穩穩推了進去。
緊接著,炮閂合攏。
「咔噠。」
一聲脆響,輕的很。
可就在這一聲里,高坡上所有的人,秦軍銳士,九葉水兵,蒙恬,周綰,齊齊閉了嘴。
風卷著旌旗,獵獵的響。
城頭的鬨笑聲,不知什麼時候也停了。
四百六十步外,即墨城頭上的守軍盯著那兩根斜指過來的黑洞,不知怎的,一個探頭的把腦袋縮了回去,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秦峰站在兩門炮中間,從懷裡摸出懷表,拇指按上錶冠。
他抬起頭,望了一眼那座號稱天下第一險的古城。
「御史大人。」
「看好你那座修繕不起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