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裡那道黑影躥的飛快。
專挑樹密的地方鑽,腳尖點著樹根,身子壓的極低,懷裡那根鐵管抱的比命還緊。
三十丈外,頭車車頂上,秦峰的眼睛眯了起來。
「海東。」
「在!」
「林子裡,十一點方向,跑著一個。」
海東舉起單筒望遠鏡掃過去,鏡頭裡一道黑影一閃而沒。
「看見了!狗東西懷裡抱著東西!」
「備用的槍管。」秦峰一步跨上旋轉槍架,「震落的那根,叫他撿了去。」
陸隊長正帶人收攏降卒,聞言扭頭,「邦主,我帶兩個人追!」
「追什麼。」
秦峰雙手搭上槍架的搖柄,指了指那片林子。
「兩條腿,跑不過鉛子。」
他低頭,右眼貼上照門,手底下搖柄緩緩轉動。
四根槍管跟著轉起來,格楞,格楞,一聲一聲,越轉越快。
林子裡,黑衣人已經奔出去百十來步。
回頭瞅了一眼,沒人追。
他咧開嘴笑了,腳下又加了三分力,前頭那道山溝翻過去,就是接應的馬!
「嗡——!」
背後驟然響起一片撕布似的怪響!
黑衣人還沒弄明白那是什麼動靜,身前碗口粗的一棵松樹,咔嚓一聲攔腰斷開!
緊接著是第二棵,第三棵!
鉛彈潑進林子,密的不講道理,樹幹,灌木,山石,但凡擋線上路上的東西,成片成片的碎!
木渣子混著土腥氣撲了他滿頭滿臉!
「什……」
他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
一片鉛雨橫掃過來,人像是被十幾柄大錘同時砸中,整個掀離了地面,摔在三丈外的青石板上!
懷裡的鐵管脫手飛出去,噹啷啷滾出去老遠!
槍聲停了。
林子裡青煙一縷一縷的飄,齊刷刷斷了七八棵樹,斷口處白茬朝天。
谷口,三百秦軍銳士伸著脖子往林子裡看,一個個跟泥塑似的。
蒙恬的副將喉嚨動了動。
「將軍,方才那動靜……一息,怕不是噴出去幾十顆子?」
「幾十顆?」旁邊一名屯長咽了口唾沫,「俺瞅著,上百顆都打不住!」
「那還是槍麼?那是活閻王點名啊!」
蒙恬沒說話。
他盯著車頂上那架還在冒煙的四管鐵傢伙,握劍的手緊了緊。
方才那一陣響,他數了,不到兩息!
兩息,一片林子被剃了頭!
這東西要是擺在兩軍陣前……他不敢往下想了。
……
兩名水兵踩著斷木碎枝進了林子,把屍首翻過來。
死透了,身上十幾個窟窿。
「隊長,搜著了!」
一名水兵從屍首內襯裡摸出兩樣東西,舉過頭頂。
一枚銅牌,半個巴掌大,擦的鋥亮。
一疊帛畫,拿油布裹了三層,保護的比命都金貴。
陸隊長接過來一看,臉色變了,扭頭就往戰車跑。
「邦主!您看這個!」
秦峰跳下車頂,接過銅牌,翻過來。
牌面上三個鏨出來的小字,中車府。
「中車府……」蒙恬湊過來一看,瞳孔猛地一縮,「宮裡的牌子!這是趙府令門下的人!」
「趙府令。」秦峰把銅牌拋了拋,「趙高的人。」
「不可能!」蒙恬急道,「趙府令一個管內廷車馬的,他派人來偷邦主的軍械做什麼?!」
「上將軍覺得呢?」
蒙恬張了張嘴,後背一層汗毛立了起來。
偷槍管,送到內廷,仿造,私蓄……哪一條單拎出來,都是滅族的大罪!
秦峰抖開那疊帛畫,一張一張看過去。
看到第三張,他的動作停了。
帛畫上畫著一圈一圈的鐵絲網,網上纏著倒刺,旁邊還拿小楷注了字,雷火之網,觸之即斃,人馬難近。
「海東。」
「在!」
「還記的上回,營區外頭電死的那兩個探子麼。」
海東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記得!也是奔著咱們鐵絲網去的!邦主,合著這兩撥人,是一個主子?」
「一個主子。」秦峰把帛畫捲起來,「上回摸營的,這回趁亂搶管的,都是這位趙府令的手筆。」
蒙恬在旁邊聽的頭皮發麻。
「邦主,此事末將必須即刻上奏陛下!內廷之人窺探軍國利器,這是要……」
「急什麼。」
秦峰把帛畫塞進懷裡,語氣平平。
「牌子在孤手裡,畫在孤手裡,人證物證都在,跑不了他。」
「可這……」
「上將軍,宮裡的水,比你想像的深。」秦峰看了他一眼,「這封奏報你遞上去,落在誰手裡,經誰的手轉,你心裡有數麼?」
蒙恬一下卡住了。
咸陽宮裡頭的彎彎繞,他一個帶兵的,還真就說不清楚!
「先打仗。」秦峰拍了拍他的肩甲,「仗打完了,這筆帳,孤陪你一起算。」
蒙恬盯著他看了兩息,重重抱拳。
「末將,聽邦主的!」
……
降卒收攏的差不多了,一千多人跪了滿谷,斷矛破盾扔了一地。
田安被兩根麻繩捆的結結實實,押在糧車旁邊,臉上泥血糊成一坨,眼神直勾勾的。
前頭山道上,一騎斥候瘋卷回來,滾鞍落地。
「報——!」
「啟稟邦主,上將軍!齊地潰軍裹挾著後隊的兩百輛糧車,全數退進了即墨城!」
「即墨豪強開門接應,城門已經用巨石泥沙封死了!」
蒙恬眉頭一擰,「即墨?」
「正是!賊軍殘部一千餘,連同城裡接應的人馬,攏共三千之數,全城弓弩都架上城頭了!」
副將在旁邊倒抽一口涼氣。
「將軍,即墨可不是別處!當年樂毅伐齊,連下七十餘城,唯獨這即墨,圍了整整五年,愣是沒啃下來!」
「城是田單加固過的,牆厚三丈,外磚內夯,護城河引的是墨水,深的能行船!」
「要是叫賊人在裡頭站穩了腳,這七萬石糧……」
蒙恬抬手止住他,扭頭看向秦峰。
「邦主,即墨堅城,非同小可,末將之意,先圍住,斷他的水道糧道,再徐圖……」
話沒說完,又一騎斥候到了。
這名斥候是從即墨城下摸回來的,胳膊上還帶著血。
「報!賊人在城頭立起三層鹿砦,垛口後頭弓弩手排滿了!」
「還有……」斥候喘了口氣,臉色古怪,「城裡有人對著城外喊話。」
「喊的什麼?」
斥候咽了口唾沫,學著那腔調。
「喊的是,此乃大齊第一名城,天下第一險!」
「說樂毅五年都打不下,任他什麼海外神火,妖法鐵車,也休想撼動城磚半分!」
「叫……叫咱們有本事就去城下磕頭送死!」
此話一出,滿谷的秦軍銳士肺都氣炸了。
「欺人太甚!」
「敗軍之犬,也配狂吠?!」
「將軍!末將請戰!踏平即墨!」
群情洶洶,蒙恬卻沒動,他看著秦峰。
「邦主,這城,打是不打?」
秦峰從懷裡摸出那疊帛畫,最上頭一張,正好是即墨一帶的地形草圖,齊地墨者的手筆,畫的倒細。
他掃了一眼,把帛畫遞給身邊的工兵組長。
「傳令,全軍拔營,兵進即墨。」
「糧車押後,戰車開道。」
工兵組長啪的立正,「那兩門七五炮呢?」
「全帶上。」
秦峰翻身上車,皮靴踏上踏板。
「他們說那是天下第一險城。」
「孤正好,缺個開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