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安抹了把臉上的血,掌心裡全是紅的。
親衛的屍首就橫在腳邊,半邊腦袋沒了。
他盯著看了兩息,猛地一腳把屍首踹開。
「滾開!都滾起來!」
「誰再敢趴著裝死,本將軍先剁了他!」
崖頂的叛軍被這一嗓子吼的回過神,哆哆嗦嗦從地上爬起來。
田安提著劍轉了一圈,劍尖點著崖下的方向。
「傳令!全軍棄了這處崖頂!」
「退守半山石壘!快!」
一名小校愣住了,「將軍,那石壘後頭就是糧道……」
「就是糧道才要守!」田安眼睛赤紅,「壘牆三丈高,依山而建,滾石擂木堆了半年,他兩百人還能長翅膀飛上來?!」
「鐵車再邪性,它爬的上七十丈的陡坡麼!」
這話倒是給眾人提了口氣。
對,那鐵車再大,也上不了山!
千餘名殘兵連滾帶爬的下了崖頂,順著山道往半山的石壘狂奔。
那座石壘卡在山道拐彎處,是當年齊國屯兵的老營盤,夯土壘芯,外砌條石,牆頭箭垛密密麻麻,險的很。
田安搶先衝進壘門,親自督著人手搬運滾石。
「壘門用石條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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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油罈子全搬上牆頭!」
「弓箭手上垛口!來一隊射一隊!」
……
谷底,硝煙還沒散盡。
蒙恬提著劍,站在屍堆邊上,半天沒說話。
三百銳士正在收攏潰兵,跪了一地的降卒,扔了一地的斷矛。
他抬起頭,望著半山那座石壘。
「邦主。」
蒙恬翻身下馬,大步走到戰車前。
「賊人退守石壘了。」
「那地方末將認得,當年樂毅伐齊,齊國人在此壘守了三個月,燕軍填了上千條人命都沒啃下來。」
他頓了頓,抱拳。
「末將請戰!」
「給末將五百……不,三百銳士,披雙甲,蟻附仰攻!」
「就算拿人命填,末將今日也把這口子給邦主填開!」
身後的副將跟著跪了一片。
「末將等願為前鋒!」
車頂上,秦峰低頭看了他一眼。
「不必。」
蒙恬一怔,「邦主,那石壘依山而建,槍子打不透條石,若不趁他立足未穩……」
「孤說,不必。」
秦峰從車頂翻下來,皮靴落地。
「上將軍,你的兵今日流的血夠多了。」
「剩下的事,看著就行。」
蒙恬張了張嘴。
看著?
又是看著?
方才讓他看著,三輪槍響,五百重甲沒了,這回呢,這滿山的條石,難不成還能看出個窟窿來?
秦峰沒再理他,扭頭揚聲。
「工兵組!」
「在!」
四名揹著長條木箱的水兵從後車斗里跳下來,兩人一組,抬著一門短粗的銅炮小跑上前。
那炮短的出奇,炮管粗如海碗,架在一塊包鐵的方座上,瞅著還沒輜重車高。
蒙恬身邊的副將瞅著那門炮,小聲嘀咕。
「將軍,就……就這?」
「這麼短的管子,能砸透三丈壘牆?」
蒙恬沒吭聲,眼睛卻一眨不眨。
短是短,可那四名水兵的動作,他看了半輩子軍陣,從沒見過。
一人單膝跪地,舉著一根帶刻度的銅杆朝石壘方向比劃。
一人攤開一張畫了格子的帛圖,拿炭筆飛快的記著數。
還有一人仰頭看了看山風捲動的草葉,報出一串古怪的詞。
「側風三級,偏左!」
「仰角五十八,藥包二號!」
領頭的工兵頭也不回。
「引信,延時三息!」
「明白!」
一枚橢圓的黑色鐵彈被捧了出來,彈體上纏著一圈布條,火摺子湊上去,嗤的一聲,布條頭上冒出一點火星,一縷白煙。
蒙恬的心莫名一緊。
那火星子燒的不快,可那枚鐵蛋已經被塞進了炮口!
「都退後!」工兵一聲暴喝,「捂耳!張口!」
九葉島的水兵齊刷刷後退三步,捂耳張嘴,動作整齊劃一。
蒙恬還沒回過神。
「轟——!!!」
一聲悶雷從炮口炸開!
白煙騰起丈高,那門短炮往後一坐,又被鐵架穩穩吃住!
一枚黑影從煙里躥出去,沒有直走,而是高高的拋起,划過一道斜斜的弧線,越過山谷,越過陡坡!
蒙恬的眼珠子跟著那道弧線,一路抬到了半空。
「這……這還能這麼打?!」
話音未落。
石壘方向,那枚鐵彈越過牆頭,斜斜扎進了壘後堆火油的窩棚!
一息。
兩息。
「轟隆——!!!」
一聲比炮響猛烈十倍的巨響從石壘里悶出來!
整面壘牆從中間往外一鼓,條石崩起,火柱從牆縫裡噴出來,躥上十幾丈高!
壘後的火油罈子、火藥囤子被殉爆點著,炸聲連成一串,跟放了一掛萬響的炮仗!
黑煙滾滾沖天,半邊山都罩進了煙里!
谷底,死一樣的靜。
蒙恬騎在馬上的姿勢都沒變,劍還舉在手裡,人已經僵住了。
身後的三百銳士,個個張著嘴。
副將手裡的半張弩,啪嗒掉在地上。
「一……一炮……」
「就一炮?!」
樂毅當年填了上千人命、圍了三個月的石壘,一炮?
蒙恬緩緩放下劍,喉嚨動了動,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他忽然想起秦峰方才那句話。
不必。
原來不是托大。
是這兩個字後頭,隔著一整個他看不懂的天地!
煙塵滾滾的半山腰上,隱約有慘叫聲滾下來,撕心裂肺。
……
壘牆塌了半邊的時候,田安正站在箭垛後頭。
他只覺得腳底的山猛地往上一拱,耳朵里嗡的一聲,人就飛起來了。
天旋地轉。
他從塌開的牆口滾出去,順著陡坡一路翻滾,甲葉撞在碎石上,鐺鐺的響。
不知滾了多久,他摔進一攤泥水裡,不動了。
半晌,泥水裡那人咳出一口血,手指頭動了動。
田安撐著地面,一點一點抬起頭。
眼前一片血紅,耳朵里全是嗡鳴,他看見半山上那面塌開的壘牆,看見煙,看見火。
他的壘。
他的三千人。
他的復國大業……
「爬……爬出去……」
他咬碎了半口牙,拖著一條不聽使喚的腿,在泥里一寸一寸往前挪。
只要爬進林子,只要活下來,只要……
一隻手從他背後伸過來,薅住了他的後領。
緊接著,一隻皮靴踩上了他的脊樑,把他整張臉按回了泥水裡。
「跑啊。」頭頂上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接著跑。」
另一名水兵蹲下來,拿槍管挑開他的下巴看了看,扭頭喊。
「隊長!逮著個大的!」
「這皮甲,是田安!」
田安的臉埋在泥里,嗚嗚的掙了兩聲,再也動彈不得。
……
同一時刻,戰場邊緣的密林里。
一道黑影貼著樹影疾行,懷裡死死抱著一根烏黑的鐵管。
那是方才戰車碾障時,從側舷震落的備用槍管,他盯了半晌,終於趁亂摸到了手。
黑衣人回頭望了一眼谷底,九葉島的水兵都在忙著收攏降卒,沒人注意這邊。
他咧開嘴,無聲的笑了一下。
東西到手了。
大人交代的差事,成了!
他躬下身子,腳下一發力,朝著林子深處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