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甲大潮轟然起動。
五百人,甲葉相磨,嘩啦嘩啦的響,腳步聲砸的谷底碎石亂蹦。
盾牆一寸一寸往前壓,丈二長矛探出盾縫,矛頭青光森森。
七十步。
六十步。
岩台上,陸隊長按著指揮刀,眼皮都沒眨一下。
「邦主定的線,五十步。」
他扭頭掃了一眼身後三排槍口。
「誰提前放槍,回去刷一個月槍膛!」
水兵們沒人吭聲,槍口紋絲不動,準星壓著盾牆最前頭那一排鐵甲。
五十五步。
龜甲陣里,帶隊校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對面三條線,兩百個人,靜的一絲聲息都沒有!
靜的他發毛!
「沖!加勁沖——!」
校尉扯著嗓子嚎,「五十步,一口氣的事,擠也擠死他們!」
五百死士齊齊咆哮,腳下猛地提速,鐵甲大潮轟隆隆卷過來!
五十步!
「嗶——!」
哨音尖利,劃破滿谷的喊殺聲!
陸隊長指揮刀狠狠下壓。
「第一排——放!」
「砰——!!!」
七十桿槍同時噴出火舌,白煙轟然騰起,爆響撞在兩側崖壁上,盪回來又是一聲!
沖在最前的一排死士,腳步齊齊一頓。
熟鐵胸甲上,一個個拳頭大的洞豁然綻開!
鉛彈穿透第一層甲,絞碎裡頭的血肉,從後背帶著血霧鑽出去,又釘進第二排人的甲葉里!
「噗噗噗噗——!」
悶響連成一片,沖在最前的四十多條壯漢,胸口炸開海碗大的血洞,人被巨大的力道帶的倒飛出去,撞進身後的盾牆上!
盾牆,塌了一角!
「第一排退後!第二排——放!」
哨音又是一聲!
第二排水兵踏前半步,槍口從第一排讓出的空當里探出去!
「砰——!!!」
又是一排火舌!
又是一片血霧!
龜甲陣前排的空當還沒合攏,第二茬人又齊刷刷栽倒,屍首壓著屍首,鐵甲砸在鐵甲上,鐺鐺的響!
「第三排——放!」
「砰——!!!」
三輪槍聲,首尾相銜,中間沒有半息的空當!
硝煙一層壓一層,把半條山道糊成了一鍋白粥!
谷底,蒙恬騎在馬上,整個人僵成了一尊石像!
他看不清煙里的情形。
他只聽得見。
槍聲,慘叫聲,甲葉砸地的聲音,還有什麼東西被撕開的聲音!
那聲音他聽了一輩子的戰場,從來沒聽過!
不是刀砍進肉里,不是矛扎進腔子裡!
是人,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道,從正面生生打碎的聲音!
「將……將軍……」
副將的嘴唇直哆嗦,弩從手裡掉了都不知道,「那……那是啥動靜……」
蒙恬沒答。
他答不出來!
五百重甲,雙層熟鐵,他方才還在盤算,這一仗要用多少銳士的命去填,三百?還是全部?
方才三輪響。
就三輪!
煙,慢慢散開一道縫。
蒙恬看清了。
山道上,那座鐵殼大陣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屍首,橫七豎八鋪出去十幾丈,厚的疊了三層!
斷矛插在屍堆里,碎盾滾在溝邊,血順著碎石的縫往下淌,匯成一條條小指粗的紅線!
三層屍首後頭,還活著的百來人,掉頭就跑!
跑不動了,爬!
有人爬到一半,回頭望了一眼那三條冒煙的橫線,嗷一嗓子哭出來,手腳並用的往崖坡上躥!
「嗶——!」
哨音又響。
「齊射預備——」
「別放!」
車頂上,秦峰的聲音壓下來,不高,剛好蓋住哨音。
陸隊長的指揮刀停在半空。
「潰兵,留給上將軍。」
秦峰淡淡道,「大秦的兵,也得開張。」
蒙恬猛地回神,一夾馬腹。
「銳士們!」
佩劍前指,劍刃上的豁口在日頭底下泛著光。
「追!一個不留!」
三百黑甲轟然散開,順著山道兩翼掩殺過去,馬蹄踏過屍堆,濺起一片碎甲!
崖頂上,死一樣的靜。
田安立在崖沿,手裡還攥著那面揮了一半的令旗。
令旗的杆,被他捏的咯咯響。
他親眼看見的!
五百人!
他的五百死士,從起動到潰散,前後不到二十息!
二十息啊!
當年樂毅破齊,臨淄城頭的血戰都沒死這麼快過!
一排響,倒一排。
再響,再倒。
那三條線後頭,兩百個蠻夷連腳都沒挪過半步,就跟……就跟割麥子似的,一茬,一茬,一茬!
「將……將軍……」
身邊的親衛聲音抖的不成調,「咱……咱們還……」
「閉嘴!」
田安反手一個耳光抽過去,可他自己握劍的手,抖的比誰都凶!
劍刃磕在甲葉上,噹啷,噹啷,磕出一串細碎的響!
他往谷底看。
兩輛鐵車趴在屍堆盡頭,白汽還在一股一股的冒。
車頂上那個人,大氅獵獵,正抬頭往他這邊看。
隔著半面山崖,田安看不清那張臉。
可他後脖頸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立了起來!
「毒矛!」
田安猛地回身,一把薅住身後小校的衣領,唾沫星子噴了人一臉!
「把淬毒的矛全給本將軍搬上來!投!往車上投!」
小校臉白如紙,「將軍,谷底……谷底已經沒咱們的人了……」
「那就砸他的鐵車!砸他的橫隊!」
田安目眥欲裂,「他兩百人還能飛了不成!三千人!本將軍還有兩千多人!」
小校連滾帶爬的去了。
可崖頂兩側的叛軍,沒人動。
一個個趴在崖沿上,伸著脖子往谷底瞅,瞅一眼,縮回來,臉白一層。
方才還嗷嗷叫著要封侯的漢子們,此刻攥著長矛,矛杆上的汗滑溜溜的,握都握不住!
「上……上去送死麼……」
人堆里不知誰咕噥了一句,「一排響,倒一排……這仗咋打……」
「俺娘還在即墨等俺……」
「閉嘴!都閉嘴!」
田安提著劍在人堆里來回走,劍尖指誰,誰就往後縮一步!
「再有亂言者,斬!」
話音未落。
「砰!」
谷底又是一聲槍響!
崖頂人堆齊刷刷一哆嗦,田安身邊的親衛剛要拔刀護主,一枚流彈斜著飛上來!
「噗!」
親衛半邊頭盔連著頭蓋骨,被生生削飛!
血,濺了田安滿臉!
熱乎的,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淌進眼睛裡,看什麼都是紅的!
親衛的屍首晃了兩晃,直挺挺砸在他腳邊!
田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手裡的佩劍,抖的像秋風裡的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