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支火箭兜頭罩落,火尾在谷底連成一片傾瀉的火幕。
谷底的三百銳士齊齊仰頭,瞳孔里全是火光。
「避箭——!」
副將嘶吼出聲,嗓音劈了叉。
可人往哪兒避,谷就這麼寬,糧車堵住後頭,前頭是亂石!
蒙恬猛的一帶馬韁,胯下戰馬人立而起。
「舉盾!護住糧車!」
話音未落,第一蓬火箭已經砸了下來!
「鐺鐺鐺鐺——!」
一連串金鐵脆響,密集的跟冰雹砸在鐵瓦上一般!
火箭撞在車殼上,火星四迸,箭頭磕飛,拖著油布的箭杆順著斜坡一樣的車頂骨碌碌滾落!
「點著了!點著車頂了!」崖頂有叛軍狂呼。
幾支火箭卡在車頂的鉚釘縫裡,油布呼的一聲燒起來,火苗躥起半尺高。
蒙恬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邦主!車頂起火了!」
車頂上,秦峰站著沒動。
火苗舔了舔鐵皮,晃了兩晃,自己蔫了下去。
那層黑沉沉的漆皮被火一燎,連卷都沒卷,火勢順著光溜溜的鐵皮無處可攀,眨眼縮成一縷青煙!
「什麼?!」崖頂的田安探出半個身子。
幾百支火箭,一波接一波潑下去!
車頂,車幫,犁刃,鐵殼子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火星子濺的跟過年放炮仗似的!
潑了整整三輪。
白汽散盡了,煙也落定了。
兩輛鐵車趴在谷底,黑漆漆的殼子上多了幾百個白點子,火苗,一縷沒剩!
谷底鴉雀無聲。
崖頂鴉雀無聲。
一個叛軍小卒手裡的火箭還點著,忘了撒出去,燒到了手指頭,嗷的一嗓子叫出來!
「沒……沒燒著?」
「火油潑不透……鐵殼子燒不著!」
「那是啥漆?!那是啥漆啊!」
蒙恬騎在馬上,仰頭看著車頂上那個紋絲沒動的人影,喉嚨里發乾。
他身後的副將張著嘴,半天憋出一句。
「將軍,那車上……連塊焦印子都沒有。」
「看見了。」蒙恬的聲音啞的。
三輪火箭,放在往日,一支千人隊得燒掉半條命,潑在那鐵殼子上,撓痒痒都不夠格!
崖頂上,田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火攻,廢了。
他一把薅住身邊小校的領口,唾沫星子噴了人一臉。
「重甲!」
「把陷陣的重甲死士全給本將軍調上來!」
小校直哆嗦,「將軍,那是咱壓箱底的五百人……」
「廢什麼話!」田安反手一巴掌,「鐵殼子燒不透,裡頭的人是肉長的!長矛卡進輪子縫裡,人堆上去,掀也掀翻它!」
不多時,崖頂一陣悶響。
五百名壯漢順著兩側緩坡往下壓,人人披著雙層熟鐵甲,甲葉子摞甲葉子,走起路來嘩啦啦響,手裡一水的丈二精鋼長矛!
五百人下到谷底,在谷口一字排開,盾挨盾,矛壓矛,結成一座鐵殼子大陣!
龜甲陣!
前排蹲,後排立,長矛從盾縫裡探出來,密匝匝跟刺蝟一般!
這是當年齊國死士扛秦軍弩陣的看家陣,密集如牆,刀槍不入!
「哈哈哈哈!」田安立在崖沿,狂笑出聲。
「蒙恬!你的神車不是會碾麼!」
「來碾這個試試!五百重甲,你碾的動麼!」
車頂上,秦峰低頭看了一眼那座鐵殼大陣,嘴角動了一下。
他沒答話,反手在車廂上叩了兩下。
「陸隊長!」
「在!」
「卸板,下車!」
「是!」
「哐當——!」
兩輛戰車的後擋板同時砸落,拍在地上濺起一蓬塵土!
緊接著,腳步聲響了!
整齊的,密集的,一聲壓著一聲!
兩百名深藍軍裝的水兵從車廂里魚貫而出,揹著彈盒,挺著步槍,一落地就朝兩側山道的岩台狂奔!
崖頂的叛軍全看愣了。
「下來了!裡頭的人下來了!」
「才……才兩百人?」
「兩百人?!」田安先是一怔,隨即笑的直不起腰,「鐵殼子裡攏共就塞了兩百人?!」
「五百重甲,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們了!」
谷底,蒙恬卻笑不出來。
他盯著那兩百人的跑位,眼皮一跳一跳的。
兩百人出了車廂,沒亂半步!
三十人一夥,五十人一隊,踩著碎石子蹭蹭蹭往兩側的岩台上躥,快的跟狸貓似的!
眨眼的工夫,兩側凸出的岩台全被占住,居高臨下,正對著那座龜甲陣的側腰!
緊接著,一聲清脆的哨音劃破山谷!
「嗶——!」
兩百人齊刷刷止步,轉身,列隊!
一排,兩排,三排!
三條橫隊沿著山道拉開,前後錯開半步,槍身齊齊卸下肩頭!
「嘩啦——!」
一片上膛的脆響,在山谷里盪出老遠!
兩百個黑洞洞的槍口平端起來,從左到右連成一條筆直的線,穩穩鎖住五百步外那座鐵殼大陣!
刺刀架上槍口,日頭底下一排寒光,晃的人眼疼!
龜甲陣前,帶隊的齊軍校尉咽了口唾沫。
那幫人手裡拿的是啥?
鐵棍子,短的,沒刃沒尖,也沒見著弓弦!
可就是那一排黑洞洞的口子對過來,他後脖頸的汗毛一根根全立了起來!
「都……都穩住!」校尉扯著嗓子喊,「他們沒弓沒弩!短鐵棍子打人麼?!盾舉高!」
五百面大盾往上抬了半尺,甲葉子嘩啦啦響成一片。
岩台上,陸隊長按著指揮刀,眯眼看了看那座鐵陣,扭頭沖身後咧嘴一笑。
「看見沒,全擠一塊兒了。」
「省得咱們瞄準。」
旁邊的水兵嘿嘿直樂,「隊長,這陣仗,比靶場的靶子還密實!」
「閉嘴,聽哨行事!」
蒙恬策馬湊到戰車邊上,仰頭看向車頂。
「邦主!」
「那是齊人的龜甲陷陣,雙層熟鐵甲,弩箭穿不透!」
「要不要末將帶銳士繞後,先捅他的後隊?」
秦峰擺了擺手。
「上將軍,你的兵傷的不輕,看著就行。」
「看著?」蒙恬一怔。
「對。」秦峰淡淡道,「今日這一仗,算孤送大秦的一堂課。」
「好好看,看清楚。」
蒙恬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
崖頂上,田安盯著那三條單薄的橫隊,越看越樂。
兩百人,排成三條線,手裡拎著燒火棍似的短鐵傢伙,對著他的五百重甲?
他的五百死士,跺跺腳地皮都顫!
方才那鐵車邪性,燒不動,碾不爛,他不認了!
可這幾百號肉人,也敢在他重甲陣前擺開?!
「來人!」田安一把搶過身邊親衛的令旗,三步兩步搶到崖沿。
他把令旗狠狠往下一揮,聲嘶力竭!
「全軍聽令!」
「蠻夷無弓無弩,就憑几根短鐵棍,也敢阻我大齊死士!」
「碾過去!給本將軍碾過去!」
谷底五百重甲齊聲應喝,聲浪撞在崖壁上嗡嗡作響!
田安猛地拔出佩劍,劍尖直指那三條橫隊,眼珠子通紅!
「奪下鐵車者——」
「封萬戶侯!」
「轟——!」
五百重甲死士齊齊一頓長矛,鐵甲大潮轟然起動,朝著那三條單薄的橫線,狠狠壓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