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南麓,一線天。
谷底的風是熱的,裹著血腥氣和塵土,刮在臉上生疼。
蒙恬橫劍立馬,玄甲上的血殼厚了一層,有人的,也有自己的。
三百黑甲鐵騎圍成圓陣,把七萬石糧車護在核心,人困在谷底,馬困在圈裡。
崖頂上,滾木排成一線,吱呀作響。
碎石順著壁面簌簌往下淌,砸在糧車篷布上,噗噗的響。
副將嗓子啞了,「弩箭攏共不到兩百支!」
蒙恬沒答。
他仰頭看了一眼兩側崖頂,長矛密匝匝探出來,矛頭泛著青幽幽的光,淬過毒的。
三千人。
三百對三千,絕壁,絕路。
崖沿上,田安披著故齊王室的皮甲,劍指谷底,聲音滾下來。
「蒙恬!」
「再給你一炷香!」
「交出糧車,本將軍賞你個全屍!」
蒙恬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
「狗東西。」
「想吃糧,下來拿!」
田安狂笑一聲,劍鋒往下一壓。
「好!」
「成全你!」
「前隊,滾木——放!」
呼哨聲四起。
十幾根兩人合抱的滾木被長杆撬下崖沿,順著陡坡轟隆隆碾下來,越滾越快!
「舉盾——!」
蒙恬嘶聲暴喝。
前排銳士把大盾砸進土裡,人頂著盾,肩抵著肩。
「轟!」
第一根滾木砸上盾陣,三面大盾當場碎裂,盾後的銳士被掀飛出去,撞在糧車輪子上,沒了動靜!
「噗!」
一根長矛從崖頂擲下,穿透一名弩手的咽喉,人直挺挺栽倒。
崖頂的箭雨跟著下來了。
一波,接著一波。
圓陣一寸一寸往裡縮。
縮到糧車輪子跟前,退無可退。
「將軍!」
副將背上中了一箭,單膝跪在地上,手裡還攥著半張弩。
「援兵呢?!」
「海那邊……海那邊到底有沒有援兵?!」
蒙恬握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往東南方向又看了一眼。
東南,是海。
海天一線,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他心裡那點火苗,正一寸一寸往下沉。
秦峰,你人在哪?!
「將軍小心——!」
斜刺里一蓬箭雨罩下來,親衛撲上來用身子擋,三枝箭貫進他後背,人趴在蒙恬馬前,嘴裡湧出血沫。
蒙恬的眼睛紅了。
「大秦銳士!」
他拔劍舉過頭頂,劍刃上全是豁口。
「死戰!」
「死戰——!」
三百人齊聲應喝,聲音撞在崖壁上,嗡嗡的盪。
可再烈計程車氣,也填不滿箭壺。
弩箭打空了。
銳士們棄了弩,反手抽出長劍,擺出最後一輪對沖的架勢。
崖頂上,田安居高臨下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壓不住。
「滾木礌石,備齊!」
「這一回,連人帶糧,一起碾!」
滾木又架上了崖沿,一根挨一根,黑壓壓排了半面崖。
田安緩緩舉起手中長劍。
谷底,蒙恬深吸一口氣,調轉馬頭,面向崖頂。
就是死,也得死在衝鋒的路上。
「銳士們——」
他的話才起了個頭。
「嗡————」
一陣沉悶的轟鳴,順著山谷遠遠滾了過來。
蒙恬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那聲音不高,卻沉,一下一下,撞的人胸口發悶。
不是雷。
雷在天上來,這東西,是從山谷外頭的地面上碾過來的!
「什麼動靜?!」
崖頂的叛軍探頭往外望。
轟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谷口的岩壁都被震的簌簌掉土!
緊接著,白汽先從谷口的拐角涌了進來,一股一股,沖天翻卷!
白汽後頭,一頭黑影撞進了眾人的視野。
鐵做的,四個輪子,車頭上焊著一面斜支出去的鐵犁,犁刃雪亮!
「轟隆——!」
第一輛戰車碾上谷口封路的斷木,手臂粗的木頭跟枯草茬子一樣,咔嚓嚓成片碎裂,木渣子崩起一丈多高!
緊接著第二輛,並排碾了進來!
數十噸的分量壓過封路的亂石,碎石被輪子卷進去,從車底噴出來,打的崖壁噼啪作響!
「這……這是什麼怪物?!」
崖頂有叛軍聲音都劈了。
「攔住它!快攔住它!」
一排叛軍撲到崖邊,把絆馬的鐵索順著陡坡放下去,七八條鐵索橫在道上,後面連著石碾。
頭車不躲不避,犁刃往下一沉,直接鏟了上去。
「錚——!」
一聲刺耳的金鐵摩擦聲,火星子順著犁刃拉出去數尺遠!
七八條鐵索同時繃直,隨即根根崩斷,斷口處的鐵環彈上半空,打著旋砸進人堆!
「啊——!」
被砸中的叛軍慘叫著滾下坡。
蒙恬騎在馬上,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見過這四輪車,在九葉島的碼頭上遠遠瞥見過一回,那時候它趴在船艙里,一動不動,跟口鐵棺材似的。
原來這東西跑起來,是這麼個動靜!
白汽從車頂的銅管里一股股噴出來,兩輛鐵獸一前一後,碾著滿谷的斷木碎石,直直插向圓陣!
車頂上,立著一個人。
大氅被狂風扯的獵獵作響,單手按著車頂上那架黑沉沉的轉管重槍,另一隻手扶著帽簷。
蒙恬眯起被血糊住的眼睛,看清那張臉的一瞬,喉嚨里堵著的那口氣,猛地泄了出來。
秦峰!
他真來了!
從海那邊,碾著山路,殺進來了!
谷底的三百銳士也看清了,剛才還死寂的圓陣,騰起一片壓不住的騷動。
「是九葉島的神車!」
「邦主來了!邦主親自來了!」
「有救了!哈哈哈哈有救了!」
頭車在圓陣外十丈處穩穩剎住,車輪碾著碎石,發出一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蒸汽閥嘶的一聲放氣,白霧騰起來,罩了半輛車。
秦峰立在車頂,目光掃過谷底。
屍首,斷盾,插滿箭杆的糧車,還有那一圈人人帶傷的黑甲銳士。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蒙恬身上。
「上將軍。」
秦峰的聲音不高,順著谷壁盪開。
「孤來遲了。」
蒙恬仰頭看著車頂上那個人,張了張嘴。
他戎馬半生,掃六國,北逐匈奴,泰山封禪他都在場,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
可方才那一刻,他是真的以為自己要折在這道溝里了。
「不遲。」
蒙恬的聲音啞的不成樣子。
「糧還在,人也還剩三百。」
「邦主來的,正是時候!」
秦峰點了點頭,翻身從車頂探下身。
「陸隊長!」
「在!」
「水兵下車,兩翼展開,占住兩側岩台!」
「海東,車頂槍位警戒崖頂,敢露頭的,點名!」
「明白!」
崖頂上,田安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到嘴的七萬石糧,眼看連人帶糧都要碾碎了,半路殺出這麼兩頭鐵怪物!
他趴在崖沿上,死死盯著下頭那兩輛車。
鐵殼子,輪子的,還會冒白汽。
神仙?鬼怪?
田安咬了咬牙。
裝神弄鬼!
齊地墨者早就傳過話,這不是神物,是機關!是鐵疙瘩拼出來的機關!
既是機關,就能燒,就能砸!
「都愣著做什麼?!」
田安一把揪住身邊一名小校的衣甲。
「傳令下去!」
「取火箭!淬毒的那種,全給本將軍抬上來!」
小校臉色發白,「將軍,那鐵車……箭射的進去麼?」
「射不進去,就燒!」
田安目眥欲裂,反手一個耳光抽了過去。
「鐵殼子燒不透,裡頭的人是肉長的!」
「幾百筒火油潑下去,悶也悶死他們!」
「快去!」
小校連滾帶爬的跑了。
不多時,崖頂人影晃動,一捆一捆纏著油布的箭杆被抬了上來,火摺子接二連三的亮起來。
谷底,蒙恬抬頭看見崖頂上那一片次第亮起的火光,臉色驟變。
「邦主!」
「崖頂在備火箭!」
「這東西沾上油布就是一片火海,車裡的兄弟——」
車頂上,秦峰仰頭看了一眼。
崖沿上,幾百點火星連成片,映的半面山壁都紅了。
他伸手,把轉管重槍的保險栓,咔噠一聲推開。
「來的正好。」
崖頂,田安長劍猛地劈落!
「放箭!」
「給本將軍燒死車裡的人——!」
數百支火箭同時離弦,拖著長長的火尾呼嘯而起,在半空連成一片傾瀉的火幕,朝著谷底那兩輛鐵車,兜頭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