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口風硬,帛書上的血還沒幹透,貼著掌心,一片黏涼,腥氣順著指縫往上鑽。
秦峰盯著外海那粒帆影,看了三息。
「海東。」
「在!」
「前哨艇全放出去。」秦峰把帛書往懷裡一揣,「快船攔回來,人,一個不許走。」
海東一懵,「邦主,那船上是剛驗完貨的秦官啊…」
「攔回來,就說孤請少造回島,喝茶。」
喝茶倆字咬的又輕又慢,海東後脖頸一麻,扭頭就往碼頭跑。
……
快船甲板上,陰少造抱著包袱打盹,包袱皮里裹著那半截禿鋸條,他當寶貝摟著,捨不得撒手。
水手忽然嚎起來,後頭有快艇追,掛九葉島的旗,快的邪乎。
「追咱們做什麼?」陰少造騰的站起來,「貨驗完了,禮也收了,追什麼追?」
艙角里,陳二狗隔著夾襖一摸那塊描滿齒輪的白布,汗刷一下下來了。
圖樣還縫在懷裡,這要是翻出來,十顆腦袋都不夠砍。
他往船舷邊蹭了半步,腳底剛要使勁,前哨艇已經橫著切過來,撓鉤咔噠一聲搭上船幫。
「奉邦主令!」艇頭水兵嗓門敞亮,「請少造回島議事!」
陰少造腿肚子直轉筋,「議…議什麼事?貨都交割清了呀!」
「邦主說了,請您老喝茶。」
茶是好茶,就怕喝完,沒命下島。
老頭被架上快艇的時候,兩條腿軟的踩不住踏板,懷裡鋸條硌的肋骨生疼,愣是沒敢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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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督軍府正廳,炭盆燒的嗶剝響,七八個秦官垂手站著,沒人敢坐。
秦峰進廳,沒坐,先把帛書抽出來,啪一聲拍在案上。
「陰少造,念念。」
帛書滾過案面,停在老頭手邊,暗紅的血漬蹭開一道長痕。
老頭哆嗦著展開,掃了兩行,腿一軟,扶著案角才沒出溜下去。
「齊逆田安…糾三千重甲死士…斷泰山道…」他念一句磕巴一句,念到後衛三千全軍沒,聲音徹底岔了。
廳里靜的掉根針都聽得見。
「七萬石。」秦峰開口,「你大秦的詔書催的急,孤的高爐張著嘴等米下鍋,現在,糧呢?」
陰少造撲通跪了,「邦主明鑑!齊地逆黨猖獗,那是賊人作亂,非…非朝廷之過啊!」
「道,是你大秦的道。」秦峰彎腰,盯著他,「糧,是你大秦的糧,死的,是你大秦的兵,孤就問一句,孤的工期,誰賠?」
老頭答不上來,汗順著下巴滴在青磚上,一滴一個小圓點。
隨行戶官壯著膽子開口,「邦主,要不…容下官八百里加急,請咸陽再調一批…」
「再調一批,再餵田安一回?」秦峰笑了,「你大秦的糧道是篩子麼,漏起來沒夠?」
戶官一縮脖子,不敢吱聲了。
秦峰直起身,沖廳外揚聲,「蘇曼!」
蘇曼抱著冊子進來,往案邊一站,翻開嶄新一頁,筆頭舔飽了墨。
「記,互市新章程,即日起施行。」秦峰伸出三根手指頭,「無縫鋼管一根,折關中精麥三十三石,三根一換,換一百石,零頭給大秦抹了。」
陰少造一下抬起頭,「多少?!」
「每一單,九葉島再白搭十發定裝紙殼彈。」秦峰手指頭沒收,「全了盟友的體面。」
「三十三石?!」老頭聲音都劈了,「邦主!原先按鋼刀價碼,少府滿打滿算估的十六石一管,您這一開口,翻了一倍還拐彎啊!」
「原先?」秦峰把案上血書拈起來,抖開,舉到他眼前。
「原先,泰山道上沒死三千人。」
那道半尺長的血痕就在鼻尖前頭晃,老頭嘴唇哆嗦半天,一個字沒擠出來。
翻一倍多麼?不多,命沒了的時候,糧就成了燒紙。
老頭還想掙一下,「邦主,二十八石…給下官留個台階…」
「三十五。」秦峰眼皮都沒抬。
「啊?!」
「再講一個字,四十。」
老頭把後半截話生生咽了回去,噎的直翻白眼。
「還有一條。」秦峰把血書丟回案上,「往後糧期再誤一日,孤的戰艦直接開進黃河,堵到咸陽城門口收糧,自己裝船,一粒是一粒。」
滿廳秦官齊齊一激靈,那鐵船噴著白煙頂天立地的模樣誰都見過,真開進黃河,關中得翻天。
廳角里,一直沒敢吭聲的戶官動了。
他從懷裡掏出只銅匣,雙手捧著,一步一蹭挪到案前,匣蓋掀開,裡頭端端正正躺著一方丞相印信,印泥都提前備好了。
「下官臨行,丞相親口交代。」戶官喉嚨發乾,「九葉島的管子關乎軍國,價碼上的事,相機行事,先簽為要。」
陰少造扭頭瞪他,眼珠子都紅了,「三十三石,你敢簽?!」
「少造,帳不是這麼算的。」戶官苦著臉湊近,「糧道斷了,陛下案頭的急報比咱們的船快,這字今日不簽,誤了軍機,你我幾顆腦袋夠砍?」
老頭張了張嘴,泄了氣,一屁股坐回凳子,半天,擺了擺手。
印落,畫押,一式兩份,蘇曼吹吹墨跡,合冊入匣。
「邦主。」她算盤珠子順手一撥,「五百根管,一百六十六單,合精麥一萬六千六百石,另附紙殼彈一千六百六十發。」
「記上,彈子打完了,拿糧來續。」秦峰補了一句。
戶官在旁邊聽的眼皮直跳,頭一回見這麼做買賣的,送出去的東西,轉頭還是生意。
約條剛定,秦峰抓起大氅就往外走,皮靴踩的蹬蹬響。
「海東!」
「在!」
「傳令戰備集合。」秦峰人已到廊下,「兩輛蒸汽戰車吊裝上艦,兩百火槍水兵,實彈,全副武裝,一個時辰登艦完畢!」
海東眼睛瞪的溜圓,「邦主,這是要…」
「糧,是大秦欠孤的。」秦峰繫緊大氅,人已經出了廳門,「道上攔糧的,孤自己去碾。」
廳外哨子聲拉響,一長兩短,尖的扎耳朵,陸隊長帶著三十個寶貝兵第一個衝上棧橋,揹包壓的肩膀一沉一沉。
廳里,陰少造捧著那份燙手的約條,跟戶官大眼瞪小眼。
「完了完了,三十三石…回咸陽,少府上下得把下官生吃了…」
「生吃了也得簽。」戶官抹把汗,收好銅匣,「沒瞅見麼,人家戰車都上船了,這字不簽,人家自己去泰山道上拿!」
……
同一時刻,八百里外,泰山南麓,一線天絕道。
七萬石糧車首尾相連,把窄谷塞的滿滿當當,前頭,三丈高的斷木落石封了口,後頭,塌了半面山崖。
谷頂兩側黑壓壓全是人,長矛密匝匝探出來,矛頭在日光底下泛著層青幽幽的光,淬過毒的。
三千齊地逆黨,把這條咽喉道,紮成了一隻收緊口的口袋。
谷底,三百黑甲鐵騎圍成圓陣,把糧車護在核心。
陣前立馬那人,玄甲浴血,佩劍崩了三道口子,正是上將軍蒙恬,他星夜從膠東帶兵接應,一頭撞進了口袋底。
「將軍,箭壺見底了!」副將聲音發乾,「弩箭攏共不到兩百支!」
蒙恬沒吭聲,甲葉上的血凝成黑殼,有自己的,更多是別人的。
崖頂上,一陣狂笑滾下來。
田安披著故齊王室的皮甲,立在崖沿,劍指谷底,「蒙恬!識相的,交出糧車,本將軍賞你個全屍!」
蒙恬仰起頭,吐了口血沫。
「狗東西。」
「死到臨頭還嘴硬!」田安劍鋒往下一壓,「滾木礌石備齊,先碾他的前隊!奪下糧車,大齊復國,就在今日!」
崖頂呼哨聲四起,一排滾木架上崖沿,吱呀作響,碎石順著壁面簌簌往下淌。
谷底,三百騎齊齊摘弩上弦,弩臂張開的聲音連成一片,悶的滲人。
三百對三千,絕壁,絕路。
「將軍…」副將湊近了些,壓著嗓子,「援兵,還有援兵麼?」
蒙恬沒答,橫劍立馬,眼睛卻往東南瞟了一眼。
東南,是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