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把肩上那根鋼管卸下來塞給旁邊的學徒,彎腰撿起地上半截禿鋸條,掂了兩下,隨手丟進廢料筐。
「都起來吧,地上濕。」
陰少造還癱在泥里,懷裡的鋼管抱的比自家性命還緊,兩個隨行秦官伸手來扶,叫他一肘子搪開。
「別碰!」
他自己撐著管子爬起來,官帽歪在後腦勺上,臉上的泥一道疊一道,愣是沒捨得撒手那根管子。
「驗貨單孤讓人謄一份。」秦峰拍了拍手上的灰,「五百根,明日裝船,一根不少。」
陰少造嘴唇哆嗦了半天,「下官…下官替少府謝邦主…」
「謝就免了。」秦峰轉身往外走,「回去告訴你們上頭,管子管夠,拿糧來換。」
一行人客客氣氣送出車間,路過水輪機房的時候,陰少造的腳步慢了半拍,胳膊肘往身後一頂。
身後那個年輕隨從二十出頭,短眉塌鼻,名喚陳二狗,胳膊上挨了一下,眼皮一搭就懂了。
「嗯。」
……
日頭擦著西山往下出溜,鍛工棚還在咣咣響,明早裝船,碼頭上連夜倒運鋼坯,幾十號短工扛著坯料來回穿梭。
陳二狗也在裡頭,一身灰撲撲的短打,頭一天就搶著挑最重的坯子扛,監工誇他憨實,多發了兩個餅。
肩上壓著五十斤生鐵,腳步不快不慢,每迴路過機房那排木柵欄,脖子都要擰過去半圈。
機房裡水輪吱呀吱呀轉,大曲軸一推一拉,帶著一排鑄鐵齒輪咬合,大輪追小輪,小輪咬飛輪,轉的比磨坊的驢快十倍。
第七趟卸完貨,他直起腰捶了兩下背,沖工頭打個招呼說去牆根出恭,出恭的路,拐了個彎。
他貓著腰繞到機房山牆後頭,貼著半人粗的木柱站定,從懷裡摸出一截燒焦的松木棍。
領口裡那塊白布也翻了出來,那是他前天夜裡偷偷拆的針腳,貼身藏了兩天,白花花一塊,正好下筆。
機房那套傳動他看了兩天,曲軸怎麼拐,連杆怎麼接,閉著眼都能畫,可最要命的是那組齒輪。
大輪三十六個齒,小輪十八個齒,再往右一個輪,二十四個齒,三個輪咬在一處,誰也不打滑,轉起來還一層快過一層。
齒數他數了不下二十遍,背的滾瓜爛熟,可越背心裡越涼,為啥三十六個齒帶十八個齒偏偏不打滑,為啥快慢還有個准數,他半點門道都摸不著。
齒輪每咬合一圈,卡的一聲輕響,他就跟著在心底默數一下,數到一百,外頭有人喊號子,亂了,從頭再數。
炭棍貼著布面蹭,曲軸畫一條線,齒輪畫一個圈,齒一顆一顆往上點,手抖的把不住,他就把布按在木柱上,拿脊背擋住外頭的視線。
正描到第三顆齒,牆角拐過來一個端飯盒的學徒,陳二狗頭皮一炸,白布往懷裡一塞,人往下一蹲。
「哎,那誰,蹲那兒幹啥呢!」
「肚…肚子疼!」
學徒瞅了他兩眼,端著飯盒走了,走出幾步還回頭瞅了一眼。
陳二狗蹲在原地一動沒敢動,後背的汗把短打浸的透透的,海風一吹,激的直打擺子。
喘勻了氣他接著描,把最後一根連杆的位置補上,齒數點完,布面上密密麻麻一片黑。
收工號子一響,他把布前襟翻回去貼肉塞好,扛起坯子裝成沒事人混回隊尾,那截炭棍順手丟進了灶膛。
……
二樓巡視道上,艾薇兒抱著記錄板核數,目光掃過牆根,釘在那根木柱上就沒了挪窩的意思。
那人蹲的位置,正對著機房的傳動窗,她記錄板上的廢品數記了一頁,那人的眼睛就沒離開過齒輪。
她左手合上記錄板,右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轉輪槍,槍套扣子挑開,人踩著樓梯噔噔噔下去了。
樓下過磅處,秦峰正盯著磅星看數,艾薇兒幾步湊過去,「邦主,牆根那個扛坯子的,三趟里兩趟往機房瞅,方才躲在柱子後頭描畫,手一直揣在衣裳里。」
「描多久了。」
「少說一個時辰。」
艾薇兒拇指頂著槍身,「要不要拿人?」
秦峰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牆根底下那個短工正低頭拍褲腿上的灰,肩膀塌著,瞅著老實巴交。
他笑了一聲。
「拿他做什麼。」
「他偷咱們的圖樣!」艾薇兒眼睛瞪圓了,「那是大夥三天三夜熬出來的東西!」
「熬出來的東西,是他一根炭棍描的走的?」
秦峰抬腳往機房走,艾薇兒跟在後頭,兩人站到傳動窗外幾步遠,隔著半個場子,話音到那短工耳朵里就散了。
「你看那組齒輪。」秦峰下巴一點,「大輪三十六齒,小輪十八,比是二,再往後的二十四,是三比二,這一口一口咬的,全是算出來的死數。」
「他數的出齒數,量的出外圓,可這個比字,他一輩子都算不出來,算學的門檻在哪,他連摸的方向都沒有。」
「還有鋼。」秦峰伸手敲了敲護欄,「這齒輪是精鋼車上來的,他照圖回去翻砂澆一茬生鐵的,咬上三口,齒就得崩,崩下來的鐵渣子能打進人臉。」
「再說那鋼水,出爐幾度,摻什麼料,風從哪邊打,全在幾個老師傅腦子裡擱著,紙上一個字都沒有。」
「畫吧,讓他畫,描的越細越好。」
秦峰拍了拍艾薇兒的肩膀,「明兒把機房門口那垛木料挪開,別擋了人家的視線。」
艾薇兒張著嘴愣在原地,半天憋出一句,「邦主,您這是給賊點燈籠啊?」
「燈籠是給他點了。」秦峰往回走,「路是死的。」
艾薇兒還想再問,槍套扣子咔噠一聲扣了回去,「那咱們真圖…」
「在人腦子裡擱著。」秦峰頭也不回,「炭棍描走的那幾筆,孤送他們了。」
……
當夜,館舍的油燈挑到半宿,同屋幾個工匠鼾聲此起彼伏,陳二狗盤腿坐在被窩裡,把前襟那塊白布拆下來鋪在膝蓋上。
藉著燈苗他又描了最後一遍,連曲軸上的卡銷都補齊了,三十六,十八,二十四,嘴裡翻來覆去念叨,念的口乾舌燥。
越念不明白,他越覺得這東西金貴,咬斷線頭把布片縫進夾襖的夾層,針腳走的歪歪扭扭,縫幾針就得抬頭往門口瞅一眼。
窗外海浪一聲接一聲,他把夾襖壓在枕頭底下,和衣躺下,天亮前愣是沒合過眼。
次日一早,少造一行登船,碼頭上水兵客客氣氣送客,機房門口那垛木料果然挪開了,露出敞亮一個傳動窗。
陳二狗踏上跳板前又望了一眼,把那個視窗的位置牢牢記在心裡,胸口那塊白布貼著皮肉,燙的烙人。
陰少造臉還木著,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冒煙的煙囪,嘴唇動了動,啥也沒說出來。
臨開船,九葉島照例給每位客人包了一包島上曬的粗鹽當路上的禮,陳二狗捧著鹽包,手指頭抖的捏不住紙角。
海東抱臂立在棧橋上,沖船上拱了拱手,「慢走嘞!」
帆升起來,快船借上風,斜著切出灣口。
……
快船離岸十里,外海的浪頭大了起來,巡洋艦放出去的前哨小艇正沿岸逡巡。
桅頂瞭望手忽然直起身子,抓著纜繩往下喊。
「左舷半里,水上漂著個東西!」
小艇划過去,撓鉤搭上來一具泡漲的屍首,秦軍斥候的皮甲還掛在身上,胸口黑鷹腰牌驗過真身,背後兩個刀窟窿,水一盪一片暗紅。
屍首懷裡箍著一節銅管,胳膊掰都掰不開,水兵拿撬棍別了兩下才別開,管口封著蠟。
水兵把屍首抬上艇蓋了油布,海東吩咐一句,拖回去,照秦軍的規矩葬。
蠟殼撬掉,裡頭一卷帛書,浸的半濕,展開來,字是拿血寫的,筆筆帶拖痕,越往後越亂。
海東把帛書湊到避風處,一個字一個字往下念,念到一半,嗓音劈了叉。
「齊逆田安,反了!糾三千重甲死士,斷泰山道!」
「糧隊後衛三千人…全軍…沒了。」
帛書末尾拖著半尺長一道血,字糊成一團,海東翻了翻屍首的手指頭,指縫裡的血沒幹透,血就是打那兒浸進帛書的。
他抬起頭,咽了口唾沫。
「邦主,寫信的人,怕是拼到最後一口氣。」
「送信的這位,也沒能跑出去。」
秦峰接過帛書,血浸過的布面貼著掌心,涼的,灣口外快船的帆影剛縮成一粒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