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信的事秦峰壓下了,只回了貨棧四個字,穩住,等令。
眼下海島有更要緊的活,四百根管的硬指標催命一樣催著,冷拔車間三班倒連軸轉,拔出來的管子一根根碼上料架,銀亮亮排成一片。
第四天頭上,管子出了五百零六根,超額完成任務。
艾薇兒抱著記錄板,眼下掛著兩團青黑,人卻精神的不正常,見著誰都咧嘴。
接下來是淬火關,高爐旁挖了三個大油池,池子裡灌滿了調配好的淬火油,行車吊著成捆的鋼管懸在池子上方。
「燒到位沒有?」
「到位了!管壁通紅,溫度壓住了!」
「下!」
鉤子一松,整捆管子轟一聲砸進油池,白汽騰起三丈高,油花翻滾,咕嘟咕嘟直冒泡,一股焦香味糊了半個廠區。
一池接一池,回火再一爐一爐走,五百根管子過完最後一道工序,管身蒙上一層靛青色的氧化膜,碼在枕木上,齊刷刷跟列隊的兵一樣。
「長度,外徑,膛壁,全在公差里!」
艾薇兒攥著記錄板的手直抖,「邦主,五百根,一根廢品都沒有!」
秦峰伸手敲了敲最上頭那根,鐺一聲脆響,「好鋼。」
……
管子剛碼齊,碼頭那邊就來人了。
琅琊貨棧留守的秦軍官吏跟著運糧船過來的,說是驗貨,一共七八個人,為首的是個穿青黑色官袍的乾瘦老頭,腰裡掛著少府的銅鐵監印。
少造官,姓陰,咸陽少府專管銅鐵的官,一雙眼睛長在腦門上,進島一路鼻孔朝天。
「這就是那勞什子無縫管?」
陰少造繞著枕木堆轉了一圈,拿手指頭彈了彈管壁,「聽響兒倒是脆生,就是不知中不中用。」
隨行的秦官賠著笑,「少造,九葉島的貨,上將軍驗過的,鋼刀您是知道的…」
「鋼刀是鋼刀,管子是管子!」
陰少造一甩袖子,嗓門拔高,「老夫在少府幹了三十年,天下什麼精鐵沒見過?百鍊鋼,灌鋼,楚地的隕鐵劍,老夫上手一掂就知道斤兩!」
他扭頭沖身後一揮手。
四個膀大腰圓的隨行鐵匠抬上來一隻長條木匣,匣蓋掀開,裡頭紅綢子上躺著三把鋸子,鋸身黑亮,鋸齒泛著幽幽的藍光。
「開開眼吧,這是內庫的金剛鋼鋸!」
陰少造捏起一把,舉過頭頂,「百鍊金剛精鋼淬火七七四十九日,一鋸下去,尋常鐵砧都能拉出一道口子!」
圍觀的九葉島學徒們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小聲嘀咕。
「這老頭要幹啥?」
「鋸咱們的管子唄,你沒瞅見他那個德行。」
「鋸咱的管?哈,有好戲看了。」
陰少造耳朵尖,聽見了後半句,臉一沉,「好大的口氣!」
他拎著鋸子走到管子堆前,指著最上頭一根,「就這根!老夫今日就當眾揭穿你們這海外虛浮的把戲!」
「鋸!」
兩個鐵匠上前,一人一頭架住鋸子,那管子被兩名學徒抬下來架在木馬凳上,捆結實了。
「拉!」
鋸條架上管身,第一下就迸出一溜火星。
「嗞嘎——!」
鋸條來回抽動,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外蹦,聲音又尖又澀,跟拿指甲刮鍋底一個味,聽得人腮幫子發麻。
拉了二十來下,一個鐵匠先喊了出來,「少造,鋸…鋸不動了!」
「鋸不動就使力!廢物!」
兩人把吃奶的勁都使上了,鋸條繃的筆直,來回抽動,火星亂濺,管身上那點動靜卻小的可憐。
拉到第五十多下,只聽「崩」的一聲脆響!
鋸條從中斷成兩截,半截崩出去釘在泥地里,鋸齒齊根崩禿,斷口白慘慘的。
人堆里轟一下炸了。
「斷了?」
「這就斷了?俺還沒看夠呢!」
陰少造臉漲成了豬肝色,一把搶過匣子裡第二把鋸,「換!再鋸!給老夫往死里鋸!」
兩個鐵匠對視一眼,硬著頭皮又架上去,這回換了四個,兩班倒著拉,拉的滿頭大汗,胳膊直哆嗦。
「崩!」
第二把,斷的比第一把還快。
場子裡連裝模作樣的安靜都沒了,學徒們鬨笑出聲,有個嘴上沒把門的直接喊,「官爺,要不歇會兒?俺們給您搬壺涼茶!」
陰少造的手指頭都在抖,他活了五十年,少府的金剛鋸是他這輩子最得意的東西,鋸銅鋸鐵鋸隕鐵,天下沒有它咬不動的東西!
「第三把!」
他親自上手,擼起袖子抓住鋸柄,瘋了似的來回拉,火星子濺了他一臉,官袍袖口燎出兩個洞都顧不上。
十下,二十下。
「崩!」
第三根鋸條在他手裡斷成了三截,最中間那截彈起來,擦著他的官帽飛出去,釘在身後的料架上,嗡嗡亂顫。
場子裡,鴉雀無聲。
陰少造保持著拉鋸的姿勢僵在那兒,手裡攥著半截禿鋸,眼珠子直勾勾盯著那根鋼管。
管身上,只有一道淺淺的白痕。
他伸出袖子,哆嗦著擦了一把,白痕抹掉了,管壁光溜溜的,靛青的氧化膜底下泛著冷光,別說豁口,連個毛刺都沒起。
三把內庫寶鋸,磨禿崩斷,換回來一道一擦就沒的印子。
「不可能…這不可能…」他喃喃著,往後退了一步,「百鍊金剛鋼…七七四十九日…」
旁邊艾薇兒雙手抱胸,慢悠悠走過來,撿起那根管子舉到他鼻子底下。
「官爺,瞅瞅內膛。」
陰少造下意識湊過去往管口裡一看,內膛光滑的跟鏡子面一樣,映出他那張面無人色的臉。
「內壁無縫,通體一鋼,」艾薇兒把管子往他懷裡一塞,「您大秦的鋸子,咬不動,正常。」
陰少造捧著管子,兩條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坐在了泥地上,機油混著泥水浸透了官袍下擺,他都渾然不覺。
隨行那幾個秦官臉白的跟紙一樣,誰也不敢上去扶。
這時候人群後頭傳來皮靴踩碎石的聲音,不緊不慢,一下一下。
人群分開一條道,秦峰走過來,在陰少造跟前站定,居高臨下看著他。
靴尖一伸,踩住地上那半截崩斷的鋸條。
「陰少造。」
「在…下官在…」
「孤問你一句實話。」秦峰的聲音不高,砸下來卻一個字一個坑,「此物,你大秦,可鑄的出來?」
他靴尖碾了碾那半截鋸條,「哪怕半寸?」
陰少造跪在地上,懷裡還抱著那根鋼管,管子的涼意順著掌心往骨頭縫裡鑽。
鑄?拿什麼鑄?少府上千工匠,百鍊灌鋼,砸一輩子砸出來的是刀坯,是劍條,眼前這東西,他連人家是怎麼弄出來的都想不明白!
那不是手藝的差距,那是隔著一整座望不到頂的山!
他的額頭一點一點彎下去,砸在泥地上,砸出咚的一聲悶響。
「回…回邦主…」
再抬起來的時候,老頭滿臉是淚,額頭磕破了皮,血混著泥往下淌。
「非人力…所能為也!」
秦峰彎腰,從人堆里隨手抄起一根鋼管,掂了掂,轉身走到車間門口那塊墊機器的花崗岩石墩子跟前。
「都看著。」
他單臂掄圓了,整根鋼管狠狠砸在石墩稜角上!
「鐺——!!!」
一聲暴響,火星迸起,石墩子的稜角當場崩飛一大塊,碎石渣子濺出去丈把遠!
全場幾百雙眼睛齊刷刷釘在那根管子上。
鋼管筆直,紋絲未彎,管身上連個白點都沒多。
「這一寸管子,」秦峰把鋼管往肩上一扛,環視全場,聲音平平的砸下去,「夠你大秦,鑄一百柄青銅戈。」
陰少造跪在泥地里,抱著管子,整個人抖的跟篩糠似的。
身後那些隨行秦官,呼啦啦跪倒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