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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冷拔拉絲定微芒

2026-10-20 05:02:18 作者: 浩瀚i

  必炸膛三個字砸下來,鍛工棚里幾百號學徒的嚷嚷聲全啞了。

  艾薇兒舉著那根管子,手腕上的水珠還在淌,臉色比池子裡的水汽還白。

  圍攏過來的幾個老師傅湊上去瞅,瞅一眼退一步,誰也不敢吭聲,鍛錘那邊還在咣咣砸,砸的人心口發慌。

  秦峰把管子接過來,對著天光轉了半圈,眯眼看了看管口。

  「廢品都堆哪了。」

  「棚子後頭,八十七根,一根沒少。」

  「走。」

  棚子後頭的空地上,歪管子堆成一座小山,有的彎成弓,有的管口癟成鴨嘴,陽光底下一堆廢鐵泛著青光,看著就糟心。

  秦峰踢了踢最上頭那根,扭頭就問,「拉拔箱誰拆過。」

  「沒人敢拆…」艾薇兒跟在後頭,「都等著您回來。」

  

  「今天拆。」

  秦峰袖子一擼到底,跳下機坑,坑裡的拉拔箱半人高,滲碳的模殼燙的能烙餅,他抄起撬棍卡住箱縫,膀子一壓。

  「咔。」

  箱蓋崩開,一股熱氣糊了滿臉。

  坑裡坑外幾十顆腦袋全探過來,看邦主趴在箱沿上掏模具,掏出來一把,往手裡一掂。

  「瞅瞅。」

  模具內壁上,一道道拉痕刮的毛刺翻卷,模口燒的發藍,邊上還粘著刮下來的鋼屑。

  「知道毛病出哪了嗎。」

  艾薇兒蹲在坑沿上搖頭,她是真想知道,這問題憋了她半個月。

  「干拔。」秦峰把模具丟給她,「鋼坯燒紅了往模子裡硬懟,一模到底,摩擦生熱,管壁這邊熱那邊涼,熱的那邊多走一絲,涼的那邊少走一絲…」

  他拿兩根手指一比劃。

  「三厘的偏心,就這麼來的。」

  坑邊一片抽氣聲,一個老工匠一拍大腿,「難怪!俺還說呢,一樣的坯子一樣的模,咋出來的管子十個里七個歪!」

  「那…那不燒紅咋拔的動啊?」另一個學徒撓頭,「涼的鋼,神仙也拽不動!」

  「誰讓你拽涼的。」

  秦峰從坑裡爬上來,拍掉手上的灰。

  「溫拔,多道次,一口吃不成胖子,那就分三口。」

  他扭頭沖艾薇兒一抬下巴,「記錄板拿來,我說你記。」

  艾薇兒一把搶過板子,炭筆攥的死緊。

  「第一道模,孔徑放三分,潤滑,低壓慢拉,第二道,再收兩分,第三道,定徑光整,每道之間,回爐退火消應力,火候時間全記下來,錯一息都不行。」

  「潤滑用什麼?」艾薇兒頭也不抬的追問,「牛油?上回試過,一模就燒乾冒煙!」

  「光牛油當然不行。」

  秦峰笑了一聲,彎腰撿起根炭條,就地蹲在石板上寫方子。

  「牛油打底,熟石灰三份,高濃皂水往死里攪,攪到發白髮稠掛筷子,皂水吸熱,石灰抗壓,貼住模壁不走…」

  炭條在石板上劃出歪歪扭扭幾行字。

  「這叫極壓潤滑,模子再燙,它也燒不干。」

  艾薇兒盯著那幾行字,眼睛一寸一寸亮起來,亮的發燙。

  「要是成了…」

  「成了,管子就是直的。」秦峰把炭條一丟,「不成,大不了再堆八十七根廢品,九葉島別的沒有,鋼坯管夠。」

  「干!」

  艾薇兒蹦起來,扭頭就沖棚里喊,「三班倒!所有人三班倒!淬火組退火組全給老娘滾過來!」

  棚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

  接下來的兩天兩夜,冷拔車間的燈就沒滅過。

  水輪機那邊的減速齒輪箱連夜改了,絞盤轉速壓下來一半,鋼索換了兩茬粗的。

  第一爐潤滑脂攪出來的時候,滿車間一股子皂味混著牛油香,有個小學徒聞著味直咽口水,被師傅一巴掌拍後腦勺上。

  「吃吃吃,這是餵模子的!」

  第一根坯子進模,絞盤轉起來,鋼索繃的咯咯響,聽得人牙根發酸。


  管子一寸一寸往外爬,乳白的潤滑液順著模口往外滲。

  爬到一半,卡了。

  模孔里咯噔一聲悶響,絞盤憋的直晃。

  「停!」艾薇兒撲上去,「退火時間不夠,應力沒消乾淨,廢一根,重來!」

  第二根,拔到三分之二,潤滑脂稠了,模口糊死。

  「皂水多了!減!石灰加半份!」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艾薇兒的記錄板上密密麻麻爬滿了數,哪一回退火燒了幾息,哪一回脂里加了幾勺灰,一筆不落,眼圈熬的烏黑,人反倒越來越精神。

  第三天晌午,第九根坯子架上鉗。

  這回誰都沒說話,車間裡幾十號人圍著絞盤站了一圈,大氣不敢出。

  「搖。」

  絞盤轉起來,鋼索一寸一寸吃緊,咯吱咯吱的聲音在車間裡盪。

  管子出模了。

  先是銀亮的一個頭,接著一尺,兩尺,通體溜光,一絲焊縫的痕跡都尋不見,潤滑液順著管身往下淌,淌的勻勻淨淨。

  越拉越順,越拉越快。

  最後一截脫模而出,鉗工手一托,整根管子穩穩噹噹躺在木架上,筆直的一條銀線。

  沒人敢碰。

  艾薇兒慢慢走過去,手在褲子上蹭了三遍,才把那把遊標卡尺抽出來。

  卡尺張開,咬住管口。

  她眯起一隻眼,湊上去看刻線。

  車間裡靜的能聽見外頭鍛錘的悶響,一下,一下。

  主尺的刻線,游標的零線…

  嚴絲合縫。

  她不信邪,拔出來,換了個方向又卡一次,再換,管頭卡完卡管尾,外徑卡完探內膛。

  每一處,零線咬的死死的,分毫不差。

  「零…」她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字,舉著卡尺的手直哆嗦,「零誤差…邦主,零誤差!」

  「轟!」

  車間裡炸了,幾十號學徒嗷嗷叫著往天上扔帽子,老師傅們擠上前搶著摸那根管子,摸一把咂一下嘴,跟摸什麼稀世寶貝一樣。

  「娘的,幹了三十年鐵活,頭回見這麼直的管!」

  「這哪是管子,這是尺子打的!」

  秦峰擠進人堆,把管子拿起來掂了掂,湊到眼前看了看內膛,光溜溜能照出人影。

  「照這個方子,開足馬力。」他把管子往艾薇兒懷裡一塞,「三天,我要五百根。」

  「五百根?!」艾薇兒抱著管子瞪圓了眼,「邦主您饒了我…四百,四天!」

  「行,四百。」

  秦峰轉身往外走,剛邁出門檻,外頭碎石路上一陣腳步聲瘋了一樣砸過來。

  海東連滾帶爬衝進車間,頭盔歪在腦門上,手裡攥著一卷帛信,汗珠子順著下巴直甩。

  「邦主!急信!琅琊貨棧飛鴿傳回來的!」

  車間裡的歡呼聲一下噎住了。

  秦峰一把抓過帛信,抖開,掃了兩行,眼神一寸一寸沉下去。

  「咸陽出事了…」海東喘的胸口直起伏,「始皇帝下了增調糧餉的詔令,第二批糧,七萬石,過了泰山道…」

  他咽了口唾沫。

  「人沒了,音訊全斷,押糧的護糧的,一個活口訊息都沒傳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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