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洋艦進九葉島錨地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船頭犁開灣水,碼頭上早站滿了人,吊機鐵臂從霧裡探出來,白汽一股股往天上涌。
「靠幫!放纜!」
海東立在船頭,嗓子喊的劈了叉。
五萬石關中精麥,一袋一袋順著滑槽滾進石倉,倉門口兩個夥計拿著刻刀,在石板上劃數。
蘇曼抱著冊子立在倉前,一筆一筆記。
「東倉滿,封門。」
「西倉滿,封門。」
她合上冊子,朝艦橋方向點了點頭。
斷糧之憂,沒了。
秦峰沒上碼頭。
他在舷梯口把那身深藍軍裝脫下來,丟給衛兵,換了一身灰布工裝,袖口挽到小臂。
「邦主,不回府里歇歇?」海東追上來。
「歇什麼。」
秦峰跳下舷梯,皮靴踩在碎石路上。
「火山溪谷,大壩。」
「今日合閘?」
「今日合閘。」
海東一愣,扭頭就跑,「我去牽車!」
……
火山溪谷在島西,兩山夾一澗,溪水從火山口下來的溫泉支流,一年四季不斷。
三個月,上千號人,石料一層一層往上砌。
秦峰到的時候,谷口已經圍了幾百號學徒,全扒著警戒線往裡瞧。
攔水壩橫在澗口,足有八丈高,灰白壩體上爬滿了腳手架拆剩下的麻繩。
壩頂上,一個瘦高身影正趴在啟閉機上擰螺絲,聽見動靜,直起腰。
是艾薇兒。
亞麻色頭髮拿布條胡亂扎著,工裝上全是機油印子,手裡捧著一塊記錄板,順著壩梯一路小跑下來。
「邦主!」
她跑到跟前,把記錄板往秦峰面前一遞。
「您先看這個。」
板上釘著十幾把銑刀,刀刃上豁口一個挨一個,跟鋸齒似的。
「冷拔車間昨夜出的廢品,八十七根。」
「旋壓的管子,十根里七根偏心。」
「刀具換了三茬,全磨成這樣。」
秦峰拿起一把銑刀,拇指蹭了蹭刃口。
「熱作模具鋼不夠硬。」
「對!」艾薇兒眼睛一亮,「礦石的品位撐得住,是淬火溫度不穩,人工拉風箱,溫度忽高忽低!」
「所以要把水力鍛錘開起來。」
秦峰把銑刀丟回板上。
「鍛錘的力夠,模具才能壓的住鋼坯,刀具才有指望。」
艾薇兒咬了咬嘴唇。
「可合閘是大事,澗底還泡著兩隻沒拆的木模箱……」
「拆了沒有?」
「昨……昨夜帶人撈到半夜,拆完了。」
「那就開。」
秦峰抬腳就往壩頂的啟閉機平台走。
艾薇兒在身後喊,「邦主,要不要先放半閘試試?!」
「不必。」
秦峰頭也不回。
「要麼不開,要開就開全的。」
壩頂平台上,那台鑄鐵啟閉機足有一人高,閘柄碗口粗,上面纏著防滑的麻繩。
壩底下,幾百號學徒仰著脖子往上看。
風停了。
整道溪谷,安靜的就剩溪水拍壩的悶響。
秦峰站定,雙手握住閘柄。
「都聽好了——」
他的聲音順著谷壁盪下去。
「開閘之後,引水渠三丈之內,不許站人!」
「鍛錘一響,地皮要震,站穩了!」
底下沒人應聲,幾百號人齊刷刷往後退了十幾步。
秦峰深吸一口氣,雙臂發力。
「咔——!」
閘柄壓下第一格,機簧咬合的聲音順著鐵架傳開。
「咔咔咔——!」
三格到底,鑄鐵閘門從壩底緩緩抬起!
「轟————!!」
萬鈞水流從閘口裡擠出來,順著引水渠咆哮著灌下去,水花砸在渠底的條石上,濺起兩丈高的白霧!
「開了開了——!」
「水下來了!!」
學徒們的喊聲還沒落,水頭已經衝上了第一級渦輪!
直徑三丈的衝擊葉輪被水頭一砸,先是一頓,隨即緩緩轉了起來!
一圈,兩圈,越來越快!
「嗡————」
連杆繃直,齒輪咬合,動力順著傳動軸爬上鍛工棚!
第一台千斤鍛錘,抬起來了!
學徒們齊齊屏住呼吸。
錘頭懸在半空,底下砧子上,一根燒的通紅的鋼坯被鉗子夾著,滋滋冒火星。
「咣————!!!」
第一錘砸落!
火星炸起一人多高,大地猛的一顫!
谷壁上撲簌簌滾下來一層碎石!
「我的娘!」
前排一個小學徒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的扳手飛出去老遠。
「咣!咣!咣!」
第二錘,第三錘,第四錘!
錘頭起落,一下快過一下,紅熱的鋼坯在砧子上被一寸一寸砸方,火星子跟下雨一樣!
緊接著,第二台鍛錘啟動!
第三台!
第四台!
四台千斤重錘此起彼伏,整道溪谷跟打雷一樣,腳下的大地一波一波的發顫!
「動了!全動了!」
「這錘……這一錘得多少斤力氣?!」
「你數什麼數!捂住耳朵!」
學徒們嗷嗷亂叫,有幾個年紀小的,又蹦又跳,喊的嗓子都啞了。
一個幹了三十年鐵匠的老師傅擠在人堆里,看著那錘頭一下一下砸落,嘴唇直哆嗦。
他掄了一輩子大錘,一天下來,砸出一塊像樣的刀坯,胳膊就抬不起來了。
眼前這東西,一息一錘,錘錘千斤,日夜不停!
人力,到頭了。
鍛工棚外,艾薇兒扒著門框,看著第一根方坯從砧子上夾出來,通體規整,稜角筆直。
她抱著記錄板的手在抖。
「成了……」
她喃喃了一句,隨即拔腿就往棚里跑。
「鉗穩!送冷卻池!」
兩名學徒抬著鐵鉗,把那根燒的暗紅的管坯架起來,小跑著送到池邊,嘩啦一聲浸進去!
白汽轟的一下騰起來,罩了半座棚子。
艾薇兒蹲在池邊,袖子都顧不上挽,伸手就把那根管子撈了出來,水珠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淌。
她抽出腰間那把遊標卡尺,卡住管口,眯著眼湊上去。
卡尺的刻線,對不上。
她愣了一下,以為是水珠子礙事,拿袖子擦了,又卡了一次。
還是差著。
她的臉色,一寸一寸變了。
「艾薇兒?」
秦峰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後。
艾薇兒緩緩抬起頭,聲音發緊。
「邦主。」
她把那根管子舉起來,遞到秦峰面前。
「內膛,橢圓。」
「偏了三厘。」
她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頓。
「這種管子裝上藥,一點火——」
「必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