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石精麥出關那日，六千輛糧車首尾相咬，車輪壓過官道，揚起的黃塵鋪出去十幾里，遠處瞧著，整條路都叫車馬塞滿了。
每輛車掛兩塊木牌，一塊蓋少府紅印，一塊蓋咸陽內庫火印，袋口又纏三道麻繩，押車銳士提戈夾道，誰敢靠近車幫三步，先拿下再問。
領糧的少府掌事騎馬跑遍整支車隊，嘴皮曬裂也不敢歇，逢驛便換馬，逢倉便驗印，夜裡睡覺都抱著封糧竹簡。
十二顆腦袋還掛在帝都北門呢。
這個時候犯糊塗，嫌命長。
車隊過函谷，守關校尉剛想按慣例抽兩袋留作關糧，掌事抬手便把聖旨拍上桌案。
「看明白，這是賠給九葉島的糧，陛下少吃一口也不許短人家一粒，你敢伸手，我就敢把你掛北門湊十三個！」
校尉盯著玉璽印，臉皮當場沒了血色，連聲催人搬開拒馬，還派出兩隊騎兵護送十里，生怕糧車少根麻繩賴到自己頭上。
一路州縣更老實。
縣吏提前挑平坑窪，百姓車馬全讓道，驛館殺雞煮肉伺候押糧銳士，負責交割的官員連禮盒都不敢送，只捧著印信站路邊吹風。
收禮能辦事，收糧真掉頭。
誰都分的明白。
……
琅琊台外，海霧剛叫日頭衝散，第一面玄鳥旗便冒出官道，緊跟著車輪聲滾過土坡，車頭一輛接一輛鑽出林口。
貨棧高台上，蒙恬搭手望了半晌，胸口那塊石頭總算鬆開些。
「來了，陛下給的交代來了！」
秦峰站他旁邊，只掃了一眼車隊，「先別急著替你家陛下說話，糧進了斗，話才算數。」
蒙恬臉皮一熱，抱拳說道：「邦主只管驗，今日若再翻出一把沙子，末將親手砍了押糧人的腦袋！」
「別砍太快，」蘇曼提著銅探杆走上高台，「先留口氣，讓他把沙子是誰裝的說完。」
蒙恬叫這句話扎的直咧嘴，偏又沒法還口，只能扭頭沖碼頭軍卒催促。
「清出車道，秤架支起來，誰敢圍著看熱鬧，拖出去！」
第一輛糧車停到貨棧門前，少府掌事翻身下馬，腿腳坐麻了，落腳便跪，險些一頭磕上車轅。
扶住車輪站穩，趕緊捧出交割竹簡。
「十萬石關中精麥，出內庫時驗過三遍，過函谷又驗兩遍，六千車一車不少，請邦主驗收！」
秦峰沒碰竹簡，抬手交給蘇曼。
「按島上的規矩來。」
蘇曼翻過封印，抬眼點出三輛車，「不從頭驗，抽第五十七車，三百零九車，還有倒數第十八車。」
少府掌事愣了愣，本想說前頭幾車成色最好，話跑到嘴邊又咽回肚裡，趕忙揮手叫車伕挪車。
算盤可以打。
腦袋只有一個。
三輛車拖出長隊，驗貨水兵抽掉木銷，先過整車毛重，再卸空車復秤，斗里的麥子揚起一片金黃，顆顆頂著飽滿尖芽。
蘇曼抓起一把，捻，聞，咬開，又把麥粒丟進清水盆。
乾癟麥浮起十幾顆，飽滿麥直落盆底。
「雜谷三分，乾濕合格，先記。」
少府掌事聽見合格兩個字，肩膀剛松，蘇曼已經抄起銅探杆，照著麻袋最深處扎了進去。
一下到底。
拔杆，開槽，裡頭依然全是精麥，沒沙，沒石，連發暗的陳谷都挑不出幾顆。
三十名水兵同時動手，前後左右亂點車號，專挑壓在車隊中段的糧袋下杆，抽完便倒進木盤，挨盤過篩。
一百袋。
三百袋。
五百袋。
貨棧空場很快擺滿木盤，風車搖的呼呼轉，麥殼碎葉吹去一邊，篩下來的糧乾淨透亮，拿手一抄，沉甸甸壓掌。
圍觀的秦軍越聚越多，瞧見盤裡全是真糧，臉上的羞臊才散了些，前幾日那堆黃沙，算把他們祖宗的臉都丟透了。
周綰也來了。
紫袍換過一身，金節抱的更緊，站秤邊瞧半天，忍不住伸手抓了把麥，牙齒咬開一顆，甜香立刻散進嘴裡。
「好麥，真是好麥！」
陸隊長靠住秤架瞅他，「御史大人，您再咬兩口，十萬石驗完，午飯也省了。」
周綰老臉一紅，趕忙把麥子丟回盤裡，「本官替陛下嘗嘗成色，有何不可！」
「可，太可了，」陸隊長抬下巴點點長隊，「後頭還有六千車，大人慢慢嘗，牙不夠用就拿石磨。」
旁邊水兵憋不住笑，周綰想發火，瞅見秦峰站在高台，硬把氣吞了回去。
蘇曼卻沒笑。
稱重，記數，覆核封口，哪袋短半斤便拿紅筆圈出，哪輛車輪沾泥多，空車復秤還要扣去泥重。
少府掌事起初還跟著解釋，瞧到後頭徹底閉嘴，只剩點頭。
九葉島驗糧，拿嘴糊弄沒用。
秤砣比人認理。
整整兩個時辰，抽驗一千二百袋，拆封二百袋，短斤不足十石，雜谷不足半成，水分也壓在倉儲線下。
蘇曼合上驗糧木板，終於開口。
「第一批兩萬石，可以入倉。」
少府掌事兩膝一軟，直接坐到車轅上，抹汗的袖口濕透半邊。
「可算…可算交過去了。」
蘇曼瞧他一眼，「只是第一批，後頭四批照樣驗，少一斗，從你俸糧里扣，壞一袋，整車拉回去。」
掌事趕忙爬起來，「該驗，該驗，您就是把袋子全拆了，下官也認！」
蒙恬邁上高台，摘下佩劍遞給親兵，沖秦峰抱拳行禮。
「邦主，大秦一諾千金，摻沙的賊官已經伏法，這十萬石糧，是陛下給九葉島的交代！」
秦峰拿過接收清冊，掃完抽驗數字，提筆簽下名字，又按上九葉島印信。
「這一次，孤收了。」
短短一句，押糧官員齊齊鬆氣，有人扶車，有人擦汗，還有人直接坐進糧袋堆里，笑的嘴都合不上。
命保住了。
糧也交了。
始皇那道催命旨意，總算能回去復命。
蒙恬抬手招來副將，「傳令，押糧銳士每人賞肉兩斤，酒半壺，今晚紮營碼頭，不許擾民，不許伸手拿貨棧一根草繩！」
副將抱拳便跑，沒走幾步，官道外忽然傳來一大片木屐踩土聲，裡頭還夾著孩子啼哭，車輪咯噔咯噔響個不停。
眾人扭頭去看。
一隊披甲騎兵先拐出林口，後頭跟著密密麻麻的人，男人背鐵錘炭夾，婦人抱孩子扛被褥，老人推著木車，鍋碗碰的叮噹亂響。
隊伍太長，一眼望不到尾。
領頭軍官催馬衝到貨棧門前，翻身跪下，高舉一卷蓋著少府大印的名冊。
「奉陛下旨意，五百戶官營鐵匠，連同家眷兩千三百七十二人，全數送到！」
碼頭上剛松下來的官員又齊齊回頭。
五百戶匠人拖家帶口，揹著祖傳傢伙，已經擠滿了整條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