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急騎衝進宮門時,胯下戰馬嘴角全是白沫,騎士翻身滾下馬鞍,膝蓋磕破也顧不上,舉起封著火漆的竹筒便喊。
「即墨急報,上將軍與監軍御史聯名,十萬火急!」
宮門校尉瞧見九道紅繩,臉色當場變了,搶過竹筒撒腿便跑,穿廊過門撞翻兩名內侍,連句賠罪都顧不上說。
麒麟殿裡,文武百官剛剛站定,內侍捧著急報衝進殿門,腳下絆了台階,整個人撲出去半丈,竹筒滾到御階前。
始皇抬起眼皮,手裡硃筆壓住奏簡。
「呈上來。」
內侍連爬兩步撿起竹筒,雙手舉過頭頂,額頭貼住磚面,後背早叫冷汗浸透。
「啟稟陛下,是蒙上將軍的親筆,還有周御史的印。」
竹筒送上御案,始皇掰開火漆,抽出裡面三卷帛書,第一卷只看半截,眉眼間那點平靜便沒了。
殿內百官垂著頭,誰也不敢亂瞄,只聽見帛書翻動,嘩啦一聲,又是嘩啦一聲,翻到第三卷,御案後忽然砰的一響。
和氏璧鎮紙砸上台階,崩掉一角,碎玉滾過群臣腳邊,前排幾名博士腿一軟,撲通全跪了。
「好,好一個治粟糧署!」
始皇抓起驗糧木板摹本,抬手砸進群臣中間,木板擦過一名官員肩膀,啪的落在李斯腳下。
「七萬石糧,能入口的只剩兩萬一千石,餘下全是沙石霉谷,這便是爾等替朕治出來的糧!」
糧署主官臉上血色盡褪,膝蓋一彎跪倒,額頭砰砰磕著磚面。
「陛下明察,此事興許是沿途官吏私換,小臣掌管帝都糧倉,實在…實在不知啊!」
始皇抓起第二卷帛書,展開便念。
「糧署十二名主事按印,倉丞分金八十斤,押運官各取金葉,關隴六族拿陳糧換新糧,口供手印俱全,你還要朕如何明察?」
糧署主官張著嘴,汗珠順著鼻尖往下掉,瞧見帛書末尾那排血手印,整個人直接癱了。
兩名殿前武士撲上來扣住肩膀,這人總算回過神,蹬腿亂掙,官帽滾出去老遠。
「陛下,小臣冤枉,都是下面人瞞著小臣乾的,小臣願查,小臣這就查啊!」
始皇抄起案上銅燈,抬手摜了過去,燈座砸中糧署主官額角,血順著半張臉淌下來。
「你府中後院埋著三箱金餅,也是下面人瞞著你埋的?」
這話一落,糧署主官連掙扎都停了,嘴唇抖個不停,喉嚨里擠出幾聲含糊求饒。
殿裡跪倒一片,幾名關隴出身的官員把頭垂進衣領,恨不能縮排磚縫,昨夜還送進各府的訊息,這會兒全成了催命符。
李斯彎腰撿起木板,瞧過上面一行行數字,攏袖出列,鞋底踩過那塊碎玉。
「陛下,此案壞的遠非七萬石糧,九葉島拿神炮救我軍,轟開即墨堅城,我朝卻拿沙石回禮,傳出去,大秦顏面還值幾枚銅錢?」
一名宗室官員臉皮發顫,硬著頭皮抬起身子。
「丞相,海外之邦終究只是商客,為幾袋糧鬧到朝堂,怕是抬舉過頭了吧?」
李斯扭頭瞧他,臉上半點火氣也瞧不見。
「幾袋糧?」
抬手展開周綰戰報,上頭墨跡凌亂,幾處還沾著即墨城下的黃灰,李斯把那幾行字遞到宗室官員眼前。
「兩發炮彈,二十丈城牆塌平,三千守軍棄械,上將軍親眼所見,周御史拿金節擔保,你家府牆比即墨厚幾丈?」
宗室官員盯著那句非凡人所能御,嘴巴開合幾下,縮回隊中,再不敢冒頭。
始皇拿起蒙恬密奏,視線壓過滿殿群臣。
「蒙恬說,九葉邦主只拔了一次槍,糧官便把藏了多年的規矩全吐了出來,朕養著滿朝御史,竟比不過人家一顆鉛子管用。」
周圍御史齊刷刷伏下,額角貼著磚面,連喘氣都收著,誰也不敢接這句話。
李斯拱手再拜。
「此案該辦,還要快辦,今日拖一刻,明日便有人燒文書,埋金餅,拿家奴頂罪。」
始皇抬手點過殿門。
「廷尉何在?」
廷尉跨出班列,俯身領命。
「臣在。」
「按口供拿人,糧署十二名主事,一個都不許少,關隴涉案六族封府鎖倉,敢燒一片竹簡,先斬看門之人!」
廷尉叩首起身,帶著殿前武士便走,糧署主官叫人拖過門檻,兩隻手亂抓,十根手指磨出血也扣不住磚縫。
「陛下饒命,小臣願獻金,願獻田,臣還能交代,臣還有人能交代啊!」
始皇連眼皮都沒抬。
「拖出去,叫他把祖宗三代收過誰的金,全吐乾淨。」
這一日,帝都糧署大門叫甲士踹開,封條貼滿倉房,十二名主事從酒席、妾室與密室里拖出,官袍沒來及穿齊便押進廷尉獄。
三日後,市曹擠滿百姓,十二輛囚車一字排開,昔日見誰都昂著腦袋的高官,此刻披頭散髮,喊破喉嚨也換不來半口水。
監刑官展開詔書,念完貪墨軍糧、欺瞞君上、壞盟誤軍幾項罪名,竹籤啪的擲到台前。
「行刑!」
戰馬揚蹄沖開,繩索一下繃直,十二名貪官的求饒混進百姓叫罵,片刻便全斷了,頭顱掛上北門示眾。
訊息傳回宮中時,始皇正翻看內庫糧冊,十萬石三個字叫硃筆圈了兩遍。
少府掌事跪在階下,捧著算籌滿頭是汗。
「陛下,內庫這批麥是預備明年巡幸所用,顆粒最好,十萬石全調出去,宮中用度怕要縮減。」
「那便縮。」
始皇合上糧冊,抬眼掃過掌事。
「朕少吃一口餓不死,大秦少了九葉島的槍炮,邊軍要拿多少條命補?」
掌事把算籌往懷裡一塞,連忙叩首。
「臣即刻調糧,逐袋驗過,披甲軍全程押送,誰碰封簽,臣先砍誰的手!」
始皇提筆寫下密旨,蓋過玉璽,交給候在旁邊的黑衣使者。
「星夜送給蒙恬,告訴他,這十萬石是朕賠給九葉島的,一粒都不許少。」
使者雙手接旨,始皇又抬手將人叫住。
「再告訴蒙恬,穩住秦峰,禮數給足,他若還惱,便讓蒙恬替朕賠罪。」
始皇目光掃過案頭那份炮擊戰報,手掌壓住即墨城防圖。
「九葉島的雷火,一日都不能斷。」
……
退朝後,李斯繞過宮牆回到府中,屏退門外侍從,只留下跟隨多年的心腹管事。
取出一卷名冊鋪上案面,五百戶匠人姓名排的密密麻麻,家眷、手藝、籍貫全標在旁邊。
管事翻過兩頁,額頭冒出細汗。
「相爺,這些可都是少府里最能幹的鐵匠,一口氣送走五百戶,朝里早晚有人發覺不對。」
李斯按住名冊,抽出夾在中間的一張薄帛,上頭三十個名字全拿硃砂點過。
「鐵匠送出去,是陛下賠禮,也是九葉島開出的條件,誰敢多嘴,先叫他去問北門掛著的十二顆腦袋。」
管事瞧見那三十個朱點,眼皮跳了幾下。
「這三十人,全是您前幾年養在算學館裡的年輕弟子?」
李斯捲起薄帛塞進他袖中,抬手推開半扇窗,確認院外無人,這才盯住他的臉。
「這五百名隨船過海的工匠中,那三十個精通算學的年輕弟子,務必妥善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