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腳步一頓，抬手撫摸腹部，唇角噙著溫笑：「魏國公這話倒是提醒朕了，這會兒還真覺腹中空落。」
話落梁帝目光掃過身後群臣，語氣親和：「諸位愛卿，可願陪朕在此處簡單用些？」
一官員率先出列，躬身拱手，語氣恭敬又難掩欣喜：「陛下相邀，乃是臣等莫大的榮寵，敢不從命？」
其餘大臣連忙附和，臉上皆堆著由衷的笑意，眼角眉梢都是受寵若驚，紛紛頷首應諾。
就在此時，一道略顯急促的腳步聲自隊尾傳來。
一名身著八品青袍的官員快步上前，哈著腰，眼角堆著獻媚的褶子。
聲音帶著刻意放低的恭敬：「陛下，此地皆是市井百姓售賣的吃食，食材粗陋，製作也不甚講究，恐污了陛下和諸位大人的口，不如移步北區。」
此人瞅了一眼梁帝的神色，連忙補充：「北區雖也是食肆聚集之地，卻是城中各大酒樓親自承辦，菜品精緻，定能合陛下心意。」
此人話音未落，蕭恆便瞥見梁帝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眼底掠過一絲不悅。
「怎麼？」梁帝的聲音淡了幾分，帶著不易察覺的威嚴：「大梁百姓能吃的東西，朕倒吃不得了？」
那八品官臉色瞬間褪盡血色，額角滲出細汗，膝蓋微微發顫，本想拍個馬屁，沒成想拍到了馬蹄子上。
「滾回去！」蕭恆見梁帝動了慍色，當即沉聲訓斥。
「陛下向來愛民如子，最厭鋪張浪費，這些皆是百姓日常果腹之物，淳樸實在，陛下為何不能食？」
訓完那官員，蕭恆才轉向梁帝，語氣緩和下來，帶著幾分笑意：「父皇不必為這等蠢人動氣，此地吃食，兒臣嘗過不少，味道實則不差。」
蕭恆抬手一指不遠處的攤位，帆布幌子在風裡輕輕晃動。
「父皇您看，那是李大哥夫妻的攤子，平日裡賣些饅頭包子。」
「雜糧饅頭一文錢一個，肉餡包子兩文，便宜實惠，管飽耐飢。」
「兒臣吃過，味道不賴。」
指尖又點向另一側，一個鬚髮半白的老者正忙著揉面。
「那邊是宋大爺的雜糧餅攤，旁邊幫忙的是他小兒子，無肉的兩文，加肉的三文，餅子烙得外焦里嫩，麥香十足。」
「還有那處餛飩攤，是張大嫂的。」
蕭恆目光落在一個揹著奶娃的婦人身上。
「小碗八文，大碗十文，餛飩皮薄餡大，還附贈一碟醃菜解膩，她背上那娃娃，是三娃，還不足一歲。」
蕭恆頓了頓，語氣恭敬道：「對了父皇，張大嫂的夫君叫王二，是我大梁戍邊的軍人。」
「家中二娃剛落地，王大哥便入伍了，一去便是數年。」
「去年總算回來一趟，卻只待了十日，便又歸了軍營，不過偏就是這十日，張大嫂便懷上了三娃」
說到這兒，蕭恆忍不住輕笑：「說起來，王大哥倒是把播種的本事發揮得淋漓盡致。」
「可苦了張大嫂，懷上三娃後便再沒見過王大哥，就連生產時，王大哥都不知情，沒能在跟前照料。」
「家中還有位年邁的婆母，身子骨不濟，非但幫襯不上，反倒要張大嫂費心照拂。」
梁帝聽得詫異，看向蕭恆的目光滿是探究：「這些瑣事，你如何知曉得這般清楚？」
「兒臣前陣子傍晚閒步，恰巧遇上張大嫂的攤子，吃餛飩時隨口聊了幾句，是她自己說的。」
蕭恆神色如常，語氣平淡。
一旁的三福忽然躬身，聲音清亮：「陛下有所不知，殿下近來一到傍晚，便愛去街邊攤販處坐坐，一邊吃東西，一邊與商販們閒談。」
「殿下說，皇室雖尊貴，卻與百姓休戚相關，就如水面行船。」
三福撓了撓頭，似是回憶了片刻，才恍然道：「哦，殿下當時稱之為，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當時奴才雖不懂殿下這話的意思，但感覺頗為高聲，便記在了心中。」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梁帝輕聲重複著這八個字，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腰間玉佩，眼底深不見底，藏著思索與讚許。
周圍的大臣皆是玲瓏心思，當即紛紛躬身附和，言辭樸實卻句句懇切。
「殿下有此見地，實乃大梁之福！」
「陛下教導有方，殿下心繫百姓，真是萬民之幸！」
蕭恆站在一旁，臉上掛著謙虛的笑，耳根卻悄悄發熱，腳趾頭都快在靴底摳出個玲瓏閣了。
哪兒是什麼心繫百姓，分明是上次三福問他為何放著酒樓不吃，偏來街邊啃餅子，他一時興起裝逼說的話。
沒成想這小子記這麼牢，還當著父皇和百官的面說了出來。
耳邊的誇讚聲此起彼伏，蕭恆表面愈發謙遜，內心早已在腳趾摳出的玲瓏閣下，又深挖了一層地下室。
「你倒是有心了。」
梁帝看著蕭恆，眼底的讚許毫不掩飾。
「兒臣畢竟是父皇的兒子。」
蕭恆臉上的笑容略有些緊繃，語氣卻愈發恭敬。
「父皇時常教導兒臣兄弟幾人，要體恤百姓疾苦。」
「兒臣不過是想著多走近些百姓，知曉他們真正的難處，也好盡些微薄之力，為父皇、為太子分憂。」
「嗯，做得好。」梁帝滿面讚賞地點頭，太子亦投來認可的目光。
唯有蕭恆自己清楚，他哪有那麼高尚，純粹就是嘴饞。
這大梁雖各方面不及前世，街邊小吃卻著實花樣繁多，滋味不俗。
只是有個小瑕疵，普通商販用不起精鹽，只能用粗鹽。
那些粗鹽粒帶著些灰黑色的雜質，即便提前用水浸泡過濾，仍有少許殘留，吃起來難免有些澀口，甚至隱隱帶著點苦味。
不過這點苦澀，大多能被食材本身的鮮香掩蓋，倒也不算大礙。
起初吃到這口感時，蕭恆下意識便想改良製鹽之法。
可轉念一想，鹽鐵乃是世家大族的命脈，明面上歸朝廷管控，實則早已被世家牢牢攥在手裡。
他雖是齊王，有父皇和太子撐腰，但若貿然觸碰這塊蛋糕，無異於與整個世家集團為敵。
一個不慎，怕是哪天睡夢中都得莫名其妙沒了性命。
所以想想還是算了，一切也根據穩固之後再做打算。
畢竟大梁世家的能量，可遠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