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母居住的山洞,位於村中人家戶密集處約一里地之外的位置。
蕭恆一行人穿過村莊,向山上走去,村子裡此起彼伏的犬吠聲,漸漸銷聲匿跡。
半山腰處,由兩塊巨石相互依靠,天然搭成的山洞映入眼帘,洞內隱隱有火光閃爍,伴隨著的還有一位老婦人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誰?」
就在蕭恆一行人逐漸靠近山洞之際,洞內立刻傳出了一道老婦充滿警惕的詢問聲。
「娘,是我,」徐三趕忙出聲回應。
「你回來做什麼?」一聽是徐三的聲音,洞內老婦的語氣頓時轉為氣憤。
「你滾……有滾多遠就滾多遠,房子、田地、媳婦,全都被你敗光了,什麼都沒了,你還回來做什麼?」
「滾……你滾,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
山洞中的柳氏一邊厲聲責罵,一邊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其間還夾雜著兩名幼童的啼哭聲。
山洞外,聽到母親的斥責,徐三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徐三一邊哭嚎一邊說道:「娘,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賭了,我再也不賭了……娘你信我。」
「一個連自己媳婦都能輸給別人的賭徒,現在說以後不賭了,這種話,你自己信嗎?」
鐵牛盯著跪在地上的徐三,滿臉鄙夷地說道。
語氣中滿是譏諷。
賭徒說的話,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信不得。
鐵牛話音剛落,洞內徐母的痛哭與斥責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位年邁的老婦腳步匆匆地從山洞裡跑了出來。
來人正是徐母柳氏,徐母一眼看到蕭恆等人,眼中頓時湧起濃重的驚懼,毫不猶豫地撲到跪地的徐三身前,將徐三緊緊護在懷裡,朝蕭恆等人哀聲乞求:
「各位行行好,求你們放過我兒子吧……他欠你們的債,我會想辦法還的,我一定想辦法還……求你們放過他,放過我兒……」
「我們會還的……一定會還的……」
「娘,不是的,不是的,他們不是來討債的惡人,他們是官府的人,這位是當今的齊王殿下。」
徐三見母親誤會了,急忙解釋。
徐母聽罷,眼中的恐懼與憂慮並未消退,聲音發顫地向蕭恆確認:「你們……不是來取我兒性命的?」
「大娘,我們是朝廷的人,不是來討債的,我們到此,正是為了徹查此事,」蕭恆語氣平和。
「大娘,地上涼,您先起來,」說著,蕭恆伸手將徐母攙扶起來。
徐母年事已高,滿頭銀髮,加上連日來的打擊,憔悴的面容更顯蒼老。
被蕭恆扶起之後,仍小心翼翼地問:「你們真的……不是來殺我兒的?」
「我們真的不是,」為了緩解徐母的緊張,蕭恆略帶自嘲地笑道。
「大娘您看看我,再瞧瞧我身後這些人,個個相貌堂堂、氣度不凡,哪是那些地痞混混能比的?」
徐母目光掃過蕭恆身後眾人,見他們個個身材高大、儀容整肅。
尤其是所騎的高頭大馬,絕非尋常人家所能擁有。
這確實不是往日那群討債之人能比的。
徐母的心,這才稍稍安定。
「你們真是朝廷的人?」徐母神色稍緩,卻又忽然一緊,急切地問道:「那你們可是來替我兒申冤的?」
蕭恆望向徐母,神情鄭重:「不是為徐三,是為您。」
「為我?」徐母臉上再次浮現恐慌。
「大人,老身沒有冤屈啊……求您幫幫我兒子,是那群惡人騙他簽下高利貸……」
「一天利息就滾幾十兩銀子,這麼高的利,我們哪裡還得起啊。」
「不還錢,他們就打人、搶地、搶人……對了,他們還搶人。」
徐母猛地抓住蕭恆一隻手,語氣急促地說道:
「那群惡人把我兒媳婦張氏也搶走了,大人您行行好,救救我那苦命的兒媳吧。」
「那群人可不是好東西啊,我那可憐的娃落在他們手裡,這一輩子可就毀了啊……」
徐母情緒激動,握著蕭恆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
蕭恆用另一隻手輕輕復上徐母的手背,鄭重承諾:
「大娘請放心,您兒媳張氏那邊,我已經派人去救了,她不會有事,很快就能平安回來。」
「齊王殿下派人去救我媳婦了?」一旁的徐三面露喜色。
卻被蕭恆一個眼神制止,表情頓時僵在臉上,低下頭再不敢出聲。
蕭恆輕拍徐母的手背,溫聲道:
「大娘,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不如先回家,再慢慢細說。」
徐母聞言,回頭望了望那由兩塊巨石搭成的簡陋山洞,面露窘迫:
「老身現在住的地方實在太破,幾位大人恐怕……恐怕不便……」
蕭恆含笑搖頭:「大娘,我說的不是這裡,是您家,您真正的家,今晚我來,就是特地接您回家的。」
「回家?」徐母怔了怔,「大人的意思是……?」
徐母尚在愣神,徐三已再次迫不及待地興奮插話:
「娘,您面前這位可是當今皇上的兒子,齊王殿下。」
「他隨便一句話,就能把強占我們房子的那群惡人收拾,有齊王殿下給我們做主,我們再也不用怕那些人了。」
蕭恆一記眼神掃去,徐三又趕緊閉上了嘴。
此前徐三雖向自家母親介紹過蕭恆的身份,可當時徐母一心以為蕭恆等人是來索命的,根本沒聽進去。
此刻心情漸定,徐母才終於抓住重點——
眼前這位年紀輕輕的男子,竟是皇帝之子,地位極為尊貴。
反應過來後,徐母慌忙鬆開蕭恆的手,就要下跪行禮。
蕭恆手疾眼快,一把將徐母扶住,沒讓她跪下去。
蕭恆神色認真,語氣誠懇:
「大娘,您是英雄的妻子,又是英雄的母親。」
「您曾為我大梁的安定付出巨大犧牲,見我不必行禮,反倒是我,該向您行禮。」
依大梁禮制,年過六十者、軍中傷殘者,見官可不跪。
反之,官員見到這些人,應行後輩之禮。
「英雄的妻子……英雄的母親……」
聽到「英雄」二字,徐母眼神一暗,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譏諷:
「呵……朝廷,還記得他們?」
「記得,」蕭恆見狀心頭一酸,重重點頭:「朝廷一直記得。」
「真的記得嗎?」徐母又輕聲反問。
蕭恆張口欲答,可這次話到嘴邊,卻遲遲未能出口。
最終,蕭恆只低聲道出一句:
「對不起……是朝廷做得不夠,讓您老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