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縣距離京都有六十里左右的路程,但徐家村卻坐落於山河縣與京都的交界之處。
距離京都不足四十里路程,蕭恆一行人騎的都是精挑細選的快馬,天色尚未徹底被暮色吞沒,便已行至京都地界的邊緣。
「殿下,再往前行進約莫二里路,便正式離開京都地界了,距離徐家村已不足五里。」
「前方十里左右設有一處驛站,今日天色漸晚,殿下身份尊貴若是夜間逗留野外,恐於殿下安危有礙。」
「是否先往驛站休整一晚,待明日天明再動身前往徐家村?」
即將踏出京都地界之時,周倉策馬靠近,低聲請示道。
蕭恆聞言,眸色微沉,凝神細思片刻,搖頭否決:「不必,直接趕往徐家村,務必見到柳氏本人。」
「徐家一門,三位男兒皆為國捐軀,堪稱英烈。」
「如今卻遭人設局,強占田產錢財,擄掠家中婦人。」
「天子腳下,竟有人膽大妄為至此,其背後定然有所依仗。
「此案背後,恐怕牽涉甚廣。」
「此案若想查個水落石出,必須速戰速決。」
「若是拖延日久,走漏風聲,便再難見到真相原本的面目了。」
「殿下思慮周全,是屬下短視了。」
周倉抱拳應聲,不再多言。
此時,蕭恆目光一轉,落向橫趴在孫侯馬背上,已是眼白外翻、口角流涎的徐三。
眉頭微皺,面色略顯無奈,下令道:「眾人原地休整一刻鐘。」
「將他放下馬,給他些水,再給點乾糧,讓他緩一緩。」
「柳氏如今只剩這麼一根獨苗,縱然不成器,終究是親生骨肉。」
「若見她兒子這般狼狽模樣,心中難免悲慟。」
「是,殿下,屬下這就去辦。」
孫侯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利落地翻身下馬,將幾乎癱軟的徐三從馬背上卸下,放置在地。
此刻徐三這般悽慘模樣,倒有大半是孫侯有意為之。
「喂,醒醒……快醒醒!」
孫侯將徐三平放在地,連拍帶喊了好一陣,徐三才悠悠轉醒。
徐三此刻眼神渙散,剛一清醒,眼底便湧起濃烈的驚恐,聲音發顫地哀求:「我不騎馬了……我走路,我走著去……」
周倉邁步走來,手中提著一袋乾糧餅子,隨手拋了兩個給孫侯。
瞥了一眼地上驚魂未定、瑟瑟發抖的徐三,轉而看向孫侯,眉頭微皺,語氣帶著幾分責備:「你做得有些過了。」
孫侯接過餅子,縮了縮脖子,低聲辯解道:「我……我就是替柳大娘不值,心裡有氣,想給他點苦頭吃。」
「柳大娘這一生何其悲苦?年輕時便遭遇喪夫喪子之痛,未曾有過一天安生日子。」
「好不容易將幼子拉扯大,總算有個盼頭寄託。」
「誰承想,竟養出這麼個混帳東西!」
「學人濫賭,輸盡家業,連累媳婦被人擄去,年邁的老娘也被掃地出門,流離失所。」
「到最後,更是狗膽包天,竟敢行騙行到咱們殿下頭上。」
「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樁是正常人能幹得出來的事?」
「砰!」話音未落,孫侯越想越氣,忍不住又抬腳狠狠踹了徐三一下。
「你小子給老子聽清楚了,就憑你乾的這些好事,尤其是最後這一樁欺瞞殿下之罪,若不是念在你那戰死沙場的父親和兩位哥哥的英靈份上,你早就身首異處了。」
此刻,徐三已稍稍緩過氣來,聽著孫侯一句句如同刀子般扎心的話語,臉上血色盡褪,滿是羞愧與悔恨。」
「將身體緊緊蜷縮起來,腦袋幾乎埋進胸口,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行了,別他娘的在老子面前裝死,老子下手自有分寸,還要不了你的狗命。」
孫侯罵罵咧咧地吼道,粗暴地將一個餅子丟在徐三身上。
「趕緊吃,吃完立刻上路去找柳大娘。」
「這鬼天氣是越來越冷了,尤其入了夜,那寒風颳起來跟刀子割肉似的。」
「你死不死活不活的,老子懶得管,但若是柳大娘因此有個三長兩短,老子回頭一定活剮了你。」
對於孫侯對待徐三的惡劣態度,蕭恆靜立遠處,將一切盡收眼底,卻並未出言制止。
一個深陷賭癮、無可救藥之徒,確實不值得絲毫同情。
若非顧念其父兄皆為國捐軀,滿門忠烈,以及那位風燭殘年卻被趕出家門、處境淒涼的柳大娘實在可憐。
依蕭恆平日作風,這徐三即便不死,也早被他下令投入那暗無天日,潮濕陰冷的死牢之中了。
待過些時日,直接發配至苦寒礦場,做一輩子苦役,直至了此殘生。
臨近十月的天,京都雖尚未迎來初雪,但天氣已經愈發透出刺骨的寒意。
夜幕低垂,頭頂堆疊著厚重的烏雲,不見一絲月光泄露。
凜冽的寒風迎面刮來,刮在臉上,猶如無形的刀片,一下一下,割得人皮膚生疼。
蕭恆一行人踏進徐家村時,夜色已如濃墨般化不開。
整個村子裡數十戶人家,為節省些燭火油錢,早早便熄了燈,陷入一片沉寂。
就連平日裡最有精神的孩童,也耐不住這般寒意,一個個被驅趕著縮回各自家中,鑽進尚存一絲暖意的被窩。
只有幾支噼啪作響的火把,在蕭恆等人手中搖曳,昏黃的光暈勾勒出眾人的身影,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醒目。
徐三的房產被人強行霸占後,他年邁的母親柳氏便被無情地驅逐出門。
最終,柳氏只能在村子後頭尋了一處荒廢的山洞,帶著兩名尚且年幼的孫子,勉強在裡面安身度日。
「汪……汪汪汪……!」
前往柳氏所居山洞,需得穿過整個村落。
蕭恆一行人的腳步聲與火光,驚動了村中豢養的土狗。
一時間,犬吠聲此起彼伏,迅速連成一片,打破了夜的寧靜。
伴隨著愈發激烈的狗吠,眾人耳邊隱隱約約傳來了幾聲來自屋舍內,帶著睡意的呵斥與咒罵。
那是狗的主人在試圖讓自家吵鬧的畜生安靜下來。
然而,自始至終,並無一人真正起身,更無人推開房門,探究今夜村中的狗為何如此反常地齊聲狂吠。
不過這倒也情有可原。
徐家村地處京畿要地,向來治安清明,從未有過匪患之憂。
再者,村中之犬素來如此,只要有一隻帶頭吠叫,其餘的便會不管不顧地跟著起鬨,算不得什麼稀奇事。
因此,對於徐家村的村民而言,今夜這突如其來的犬吠交織,並非預示著危險的臨近。
反倒更像是平白攪擾了他們酣夢的討厭動靜,徒惹人心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