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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一肝到底

2026-10-20 07:16:59 作者: 綠樹之盾

  「殿下,下雪了,加件衣裳吧,莫要著涼了。」

  建恆十一年,十月初三,清原縣一處尋常的二層酒樓里。

  蕭恆靜立在二樓一間房的窗邊,目光平直地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中。

  身後,三福手捧一件厚氅,輕手披在蕭恆肩上,低聲說道。

  清原縣與山河縣相同,亦是直隸於京畿的大縣,常住人口約莫五十萬上下,不亞於尋常的州郡人口。

  「嗯?」

  「下雪了麼?」

  蕭恆的思緒彷佛被三福的聲音從遠處拉回,深寂的眼眸微微一動,這才注意到窗外不知何時已飄起了細雪。

  蕭恆抬手將氅衣往身上攏緊了些,難怪這幾日愈發寒重,原是雪要來了。

  蕭恆前世生在南方,大學亦在南方就讀,對雪,曾懷有過不少縹緲的憧憬。

  可眼下,蕭恆卻沒有半分賞雪的心思。

  只隨意瞥了一眼窗外紛揚的雪花,便收回視線,抬手揉了揉緊蹙的眉心,滿臉儘是揮之不去的倦意。

  蕭恆轉過身,三福立即上前,將那扇敞開的窗合攏,卻並未關嚴,依著蕭恆的吩咐,留了一道細細的縫。

  只因屋裡不僅蕭恆一人,各牆角處還擺著好幾盆燒得正旺的炭火。

  放眼望去,這間不算寬敞、僅百來尺見方的屋內,竟擠著十餘人。

  他們圍坐在由數張方桌拼成的長案邊,或坐或立,姿態不一。

  屋中各個角落,皆放置著燒得通紅的炭盆,暖氣烘得人面頰發燙。

  長案之上,堆疊如山的,是各式信函、奏摺、帳冊與案卷。

  此刻,這十餘名官員個個眉頭深鎖,有的正逐頁翻閱陳年案宗,有的則埋頭核對繁雜帳目,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與偶爾響起的低語交織在一起。

  此處便是蕭恆臨時的辦案之所,眼前這些官員,皆是太子遣來協理事務的,全是從地方或候補官員中臨時抽調而來,無一京官。

  連日勞頓,眾人臉上皆覆蓋著一層濃重的疲色。

  自踏入這酒樓之日起,他們便再未邁出過大門一步,飲食起居皆囿於此樓之內。

  樓內樓外,滿是影刃司之人輪值守衛,若無蕭恆親批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

  用飯有樓中原有的廚子料理,歇息也有現成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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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是採買菜蔬,亦由影刃司與齊王府的人共同持令外出購置。

  凡入此地的官員,只奉命一事:聽蕭恆差遣。

  蕭恆所言,便是他們必行之事。

  蕭恆坐回主位,面前桌案上同樣堆滿了待閱的案宗書信。

  望了一眼案頭山積的待辦文書,又抬眼掃過滿室忙碌的身影,蕭恆在心底默默自嘲。

  原本只想躲過一頓斥責,誰知陰差陽錯,竟攬下這麼一樁棘手的差事。

  還偏偏是甩不脫手的那種。

  自嘲歸自嘲,既然攬下了,縱使再難也得咬牙撐下去。

  蕭恆喝了一口濃得發苦的茶,重新伏首,埋入字海之中。

  下方忙碌的官員時而起身,趨前向蕭恆稟報查得的線索,隨後依著蕭恆提出的疑問,再度返身繼續核查。

  其間,不時有影刃司的人推門而入,懷中抱著新近密查所得的大疊卷宗,沉默置於案邊,又無聲退去。




  他只手持一根細鐵釺,來回於各炭盆之間,輕輕撥弄其中炭塊,令火光燒得更旺、更暖些。

  時光在紙頁翻動與炭火輕爆聲中悄然流逝。

  為維持室溫暖意,盆中炭火已被三福添換了好幾回。

  「殿下,已是深夜了,可否先安置歇息?您接連熬了好幾宿,若再這般耗下去,只怕玉體難支啊。」

  終於,三福又一次忍不住,近前低聲勸道。

  「無妨。」這已是今夜三福數度勸休,蕭恆頭也未抬,只隨口應了一聲,筆尖未停。

  蕭恆向來如此:一件事,要麼全然不做,徹底偷閒,圖個自在躺平。

  要麼便咬死不放,不徹底釐清、不決出結果,絕不中途罷手。


  正因這般心性,他此刻才會顯得如此執拗,如此不惜命般地勞神案牘。

  三福見狀,默然片刻,終是再度開口,語帶懇切:「殿下,請恕奴才逾越,您……也當為幾位大人的身子骨考量一二啊。」

  「連日以來,諸位大人不眠不休,檢閱卷宗、核算帳目,每日歇息不足兩個時辰,長此以往,恐精力難繼。」

  「不如今夜便到此為止,容諸位大人先回房歇息,養足精神,明日方更能專心辦案。」

  此言一出,屋內頓時有好幾位正埋首苦幹的官員抬起眼來,一雙雙布滿血絲、眼圈烏青的眼睛,飽含期盼地望向蕭恆。

  同時,也不約而同地向三福投去一抹感激之色。

  實在是有些撐不住了啊。

  自九月末接到朝廷密令起,他們便一路尋至蕭恆麾下。

  先是在山河縣沒日沒夜地忙了數天,中途未得一日好眠,又連夜轉移至這清原縣,繼續這般耗心費神的活計。

  整日面對浩繁卷宗,核計那些盤根錯節的古怪帳目,算得人雙眼酸澀、頭腦昏沉。

  偏偏眼前這位齊王殿下正值盛年,精力旺盛得彷佛用不盡。

  王爺尚且端坐案前,他們這些為臣屬的,豈敢先言就寢?

  無奈之下,只得硬撐著陪蕭恆一同「肝」下去。

  蕭恆聞言,神情微怔,終於抬首,目光掃過眾人疲態盡顯的面容。

  出聲問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三福輕聲答:「剛交寅時初刻。」

  「竟這般晚了?」蕭恆仰首,活動了一下僵直的脖頸,對眾人道:「時辰已深,諸位且先去歇息吧,餘事明日再續。」

  「諾。臣等告退。」數人如蒙大赦,即刻起身,向蕭恆恭敬一禮,相繼退出房門。

  唯有一人,年約四十許,身著綠色官服——乃是品秩不高的象徵——左錚,雖亦隨眾人起身行禮,卻並未隨之離開。

  左錚默然坐回原位,面前攤著數本陳舊帳冊,手邊一架算盤,一手執筆,筆下是一冊嶄新空白的帳簿。

  他目光流連於舊帳冊的字裡行間,一手噼啪撥動算珠,隨後迅速在新帳冊上錄下數字,神情專注,彷佛未聞周遭動靜。

  「左大人,您這是……」身旁同屬帳目核算組的幾名官員,本已準備離開,見他復又坐下,動作不由一滯,出聲相詢。

  左錚聞聲,執筆抬頭,淡淡笑了笑:「諸位且先去安歇,左某此處還剩少許,待核算完畢,自會去歇息。」

  那幾人聽左錚這般說,餘光不由自主地悄悄瞟向主位上的蕭恆,面色頓時顯出幾分尷尬與不滿。

  你我皆司帳務,你當著王爺的面說要核算完再歇,那我們……又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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