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灑快意?」
聽到這個詞,梁帝沉默了良久。
方才緩緩開口:「多麼奢華的一個詞啊,奢華到連朕都不敢輕易去想。」
「老九那混小子,倒是挺敢想。」
「太子,你信嗎?」梁帝忽然轉向太子,面色平靜得猶如深潭,不起絲毫波瀾。
太子並未立即作答,而是垂下眼帘,沉思片刻,方抬起目光答道:「兒臣只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
梁帝表情依舊紋絲未動:「但有時候,耳聽未必為虛,眼見也未必為實。你所看到的,同樣可能是有人為了欺瞞你而布下的精巧偽裝。」
太子此刻面色同樣波瀾不興,聲音平穩:「假的也罷,真的也罷,倘若一件事,能讓一個人心甘情願、費盡心力地偽裝上一輩子,那麼它究竟是真是假,還重要嗎?」
梁帝臉上掠過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溫和笑意:「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
「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你自行處置罷。」梁帝語氣淡然,彷佛只是在隨口吩咐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
「不妥。」太子沒有絲毫猶豫,果斷出言拒絕,聲音清晰而堅定:「兒臣認為,此事還是由父皇出面解決更為妥當。」
「畢竟,百官彈劾的奏摺,十之八九都是直接送到父皇您的御案之上的。」
梁帝表情頓時一冷,目光微凝:「太子,你要抗旨?」
太子神色不變,躬身一禮:「父皇言重了,兒臣只是提出了一個自認為更為穩妥的解決之策,並無半分抗旨不尊之意。」
「另外……」太子臉上那副嚴肅端方的表情瞬間崩塌,臉頰上的豐腴皮肉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語氣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如今彈劾老九的官員,已高達七成以上,如此陣仗,聲勢浩大,非得父皇您親自出面,方可鎮服、壓下啊。」
「再者,兒臣的東宮眼下也堆積著一籮筐的政務亟待處理,實在抽不開身來應付此事,兒臣這……確實是有些力不從心啊。」
梁帝眉梢微微一挑,平靜的面容上終於浮現出些許顯而易見的不滿:「太子爺,你可別告訴朕,當初你點頭同意老九去辦那差事的時候,就沒料到會有今天這般局面?」
「料到了。」太子挺直腰板,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梁帝表情一僵,追問道:「那你的應對之策、預防方案呢?」
「父皇兜底啊。」太子再次以那種無比認真、誠懇的姿態回答道。
梁帝眼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從牙縫裡緩緩擠出話語:「太子爺啊,有沒有人曾告訴過你……你這個人,天生就與『幽默』二字無緣?」
「沒有。」太子的回答,簡短、直接,且充滿了令人難以質疑的真誠與誠懇。
面對如此直白又「耿直」的回答,梁帝表情再次凝固。
嘴唇開合數次,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只化作一道鏗鏘有力、飽含複雜情緒的——
「滾。」
「諾,兒臣告退。」
太子依舊維持著那副端肅的模樣,一絲不苟地行了一禮,方才轉身,邁著穩重的步伐向殿外走去。
「混蛋玩意……」望著太子那逐漸遠去,胖碩卻挺拔的背影,梁帝從齒縫間低聲吐出四個字,帶著些許咬牙切齒的意味。
「皇上,齊王殿下五百里加急密信!」
太子身影尚未完全消失在紫宸殿門外的光影中,一名身著輕甲、腰佩長刀的侍衛便步履匆匆地踏入殿內,雙手高高捧起一封蓋有火漆密印的信函。
這裡的五百里加急,並非指實際路程,而是用以形容信件傳遞的緊急與重要程度。
大梁驛傳制度,依事務緩急將信件分為五等。
最輕者為三百里加急,常用於日常需較快處理的公務,驛卒換馬不換人,一晝夜約行三百里。
往上則為四百里、五百里加急。
此等級別,通常用於地方重大案件、突發事故、天災人禍,以及邊境地區小規模的軍事衝突等緊急情報。
再往上,便是六百里加急。
非軍國大事、重大邊情不致動用此等速度,驛馬賓士,人歇馬不歇,一晝夜奔行可達六百里,已是極限疾馳。
最高等級為八百里加急。
至此級別,往往意味著社稷震動級別的噩耗,諸如異族大規模入侵破關、京城劇變,或……皇帝駕崩等驚天之事。
到了這個級別,幾乎都是多馬,多人同時出發,半路上跑死人,跑死馬是常態。
「五百里加急?」梁帝眉頭微蹙,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上。
而此刻,那信件已然被去而復返、或者說並未真正離開的太子截下。
太子極為自然地伸手,一把從帶刀侍衛手中取過信件,毫不猶豫地撕開火漆封口,抽出內里的信箋,目光迅速掃過紙上文字。
「父皇,請您過目。」
太子迅速閱畢,臉色驟然凝重,腳步加快折返至御案前,將信紙雙手呈給梁帝。
語氣肅然:「老九昨日前去查辦的那樁案子,恐怕……並非一件簡單的尋常案件了。」
梁帝一把接過信紙,原本平靜無波的面容,隨著目光在字裡行間的移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繼而燃起熊熊怒意。
「砰!」
梁帝最終重重一掌將信紙拍在堅硬的紫檀木御案上,發出一聲悶響,口中低聲喝道,聲音里壓抑著駭人的風暴:「該死!」
「這群畜生真是該死,他們竟連我大梁將士用性命換來的撫恤銀兩都敢染指貪污。」
「這群該死的混帳知不知道自己貪墨的並非區區幾兩雪花銀,那是一家老小賴以活命的根本,是孤兒寡母最後的指望。」
「他們的人性呢?一群畜生不如的玩意。」
「傳旨給老九,命他立即給朕嚴查此事,徹查到底,無論涉及何人,絕不姑息。」梁帝胸膛起伏,顯然是怒極。
「諾!兒臣即刻抽調各司得力官員,火速配合老九徹查此案,」太子當即應聲,雷厲風行。
「不,暫且不要從各司抽調官員。」
梁帝卻忽然抬手制止,眼中寒光閃爍,透著一股徹骨的冷意:「這事就發生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京都重地,天子腳下。」
「這麼多年,朕不相信朝中上下,竟無一人有所察覺。」
「直接抽調兩衛宮中影刃司精銳,秘密前往配合老九行動。」
「再從外地秘密徵調可靠官員,同時……啟用吏部記錄在冊的預備官員,參與調查此案。」
梁帝略作停頓,目光銳利地看向太子,沉聲囑咐:「記住,呼叫預備官員時,務必隱秘行事,切勿讓吏部有所察覺,吐露了風聲。」
「兒臣明白。」太子心領神會,鄭重點頭。
大梁立國至今,已逾百年。
科舉取士,每三年一舉。
士子只需透過會試,便取得了做官的資格。
此類人員若想正式入仕,須至吏部登記造冊,列入候補名單,等待吏部考核與職位空缺時委任。
此外,大梁尚有另一種入仕途徑,名曰「推舉」。
由三位品階足夠高的官員聯名保薦某人,亦可使其獲得官職。
百年累積,透過會試的「貢士」早已不知凡幾,再加上歷年由推舉獲得資格者,兩者相加,數量更為龐大。
然而,朝廷職位終究有限,一個蘿蔔一個坑。
前人若不退,後人便難以上位。
這般情形之下,吏部衙門裡,便常年積壓著海量等待分配實缺的「預備官員」。
毫不誇張地說,許多士子即便寒窗苦讀,僥倖透過會試成為貢士。
但倘若沒有背景根基,又不懂打點鑽營,很可能一輩子都只能在吏部掛個虛名,永無實職任命之日。
但你千萬莫要小瞧這區區掛名。
雖無實權,卻依舊頂著候補官員的身份,在尋常百姓眼中,與那些透過殿試的進士老爺,已然沒有太大區別,同樣是被尊稱為官老爺的存在。
這般身份,在藏龍臥虎的京都或許不算什麼,但若放到地方州縣,便是了不得的人物。
便是當地的縣太爺見了,往往也要客客氣氣,以禮相待。
畢竟,誰也保不准,眼前這位候補,明日是否就被朝廷點中,外放為官,成了自己的同僚。
再者能考取貢生的,都不是啥初出茅廬的小子了,誰也不知道背後會有什麼樣的人脈。
沒人會去輕易得罪這種身份可無限放大的存在,皆是能結交便結交。
若是結交不了?
那說明這人有傲骨,更加不能得罪了。
更為關鍵的是,有了這層官身身份,無論是經營產業,還是擴充套件人脈,都事半功倍。
即便是身無長物,只要這名頭在,都自有那趨炎附勢、尋求庇護之人,排著隊前來奉上金銀,乃至送上美妾,以求攀附。
太子離去,此刻梁帝看著御案上,那些堆積如山彈劾蕭恆的奏摺,此刻是那麼的刺眼。
接下來數日的時間裡,因彩票一事,彈劾蕭恆的摺子一日比一日多,如同冬日的雪花一般飄入梁帝的御案上。
但梁帝卻始終未曾處理。
而隨著這麼多人彈劾蕭恆,蕭恆的身影都始終未曾現身。
梁帝也未下令,關閉京都各大彩票店。
馬球賽事,更是如火如荼的在進行,絲毫不耽誤。
百官終於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