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在教我做事?」面對屬下的質疑,男子的表情陰冷如覆寒霜。
「屬下不敢,」身後胖瘦二人目光一觸即分,同時垂首應聲。
「不敢,就按我的命令執行下去。」
男子聲音冷冽,如刀鋒刮過石面。
「繼續加派人手,必須用最快的速度,將此事宣揚出去。」
「放心,此事若是總壇那邊怪罪下來,自有我一力承擔,」男子語調忽然一轉,竟透出幾分溫和。
「你們只需聽令行事便可。」
「諾,一律聽從香主之令行事,」胖瘦二人不再多言,齊齊躬身,隨後倒退兩步,轉身邁出門檻。
屋內只余青蓮教香主一人。
獨自立於窗前,眼神靜默地投向下方的街市。
此刻那間彩票店鋪前依舊人聲鼎沸,喧囂沖天。
男子嘴角輕輕一扯,浮起一抹毫不掩飾的不屑。
半晌,才用唯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低道:
「梁帝啊梁帝,你如此縱容自己的兒子這般肆無忌憚,搜刮民脂民膏……可還真是一位『愛民如子』的明君哪。」
「既然如此那我便大發慈悲的再幫你一下,讓你的寶貝兒子好好斂財。」
……
皇宮,紫宸殿。
「那逆子呢?!」梁帝面色震怒,鬍鬚幾乎要根根豎起,瞪向前方靜立的太子。
「朕一早就命人傳喚他進宮,為何至今仍不見人影?連朕的旨意都敢違抗,他是想幹什麼?反了不成?!」
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個個埋首低眉,屏息凝神,連呼吸聲都壓得幾不可聞。
太子抬手輕輕一揮,侍立在梁帝身側的大太監黃幸遲疑上前,低聲喚道:「皇上……」
「滾出去。」梁帝狠狠瞪了太子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喝令。
殿內眾人如蒙大赦,悄無聲息地躬身退出,厚重的殿門被緩緩合攏。
「父皇息怒。」待殿中只剩父子二人,太子方才整衣肅容,向前恭敬一禮。
「回父皇,老九今日並非有意違抗旨意。」
「實是因昨日突發一樁案件,背後似有軍中遺孀牽連。」
「老九深知父皇一向體恤老兵,重視軍眷,故昨日向兒臣請命後,便連夜出城查探去了。」
「也因此,未能及時接到父皇傳召,延誤入宮。」
「突發案件?」梁帝眉頭驟然擰緊:「怎麼回事?」
「事情是這樣的……」太子將昨日之事簡明覆述一遍。
梁帝聽罷,面色稍緩,卻仍從鼻間哼出一聲冷氣:「那小子近來懶惰成性,終日只知吃喝玩樂,半點正事不沾。」
「昨日忽然勤快起來,必是早知道朕今日要召他進宮,溜之大吉。」
太子微微一笑:「九弟也是體察父皇時常心繫百姓,想為父皇分憂罷了。」
「哼,」梁帝又是一聲冷哼,「你就慣著他罷,今日朝會上那場面,你難道沒看見?從始至終,全是彈劾老九那混帳的奏議!」
梁帝一指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怒氣沖沖:「你再看看這些,也全是參他的。」
太子笑意不變:「兒臣案頭,彈劾老九的摺子,也壘得不矮。」
梁帝一聽,火氣更盛:「這逆子!自己拉的爛攤子不知收拾,撇下就走,等他回來,看朕不打斷他的腿。」
「父皇言重了。」太子溫聲接話:「九弟此番行事,表面雖似不妥,然其初衷本是好的,並非如那些臣子所言,僅為滿足一己私慾、斂財肥己。」
梁帝聞言,眼神倏然銳利,如鷹隼般盯住太子:「你知道什麼?說。」
太子自袖中取出一封奏摺,雙手呈上:「此乃老九的一些構想,兒臣略作梳理,請父皇過目。」
梁帝一把接過,展開疾閱。
片刻後,梁帝眉峰微蹙,「啪」一聲合上奏摺,隨手擲回御案。
目光冷冷射向太子:「此事,老九事先向你稟報過?」
太子如實答道:「老九籌劃馬球賽事之初,便與兒臣大致透過風聲,然具體施行之策,是三日前才呈送兒臣宮中。」
「他既已告知你,如此大事,為何不立刻稟報於朕?」
梁帝語帶訓斥:「老九年少胡鬧,你身為太子,難道也不懂輕重?此事當真僅如表面那般簡單?」
梁帝向前傾身,語氣咄咄:「你可知,此事若被有心之人借題發揮,天下百姓將如何看待我大梁皇室?皇家的顏面何存?」
面對連番質問,太子神色依舊恭謹平靜:
「兒臣深知此事關係重大,若處置不當,皇室威信在百姓心中必大打折扣。」
「故老九初時告知,兒臣本欲立即奏請父皇聖裁。」
「然而,後來老九對兒臣說了一句話,令兒臣躊躇再三,最終決定暫不稟告父皇。」
梁帝目光如炬,死死鎖在太子臉上,彷佛要穿透太子的皮囊,直窺內心。
「他說了什麼?」
太子並未直接回答,反而躬身一禮:「兒臣斗膽,敢問父皇:當今之大梁,是誰在治理天下?」
梁帝眉梢一挑,不耐道:「有話直說,休要與朕繞彎子!」
「朕整日與那幫臣子周旋,已夠心煩了,你便痛快講來,莫打啞謎——朕一天天的頭疼得很,沒這閒工夫。」
太子聞言直起身,不卑不亢:「既如此,兒臣便直言了,如今我大梁,看似皇權鼎盛、風光無兩,實則各項資源,多半握於世家之手。」
「朝堂官員、百姓賴以生存的田土、各地礦藏,等諸多資源,明面屬朝廷,實則大多被諸大世家掌控。」
「朝廷每年官道修葺、打造兵刃甲冑,地方賑濟、河道疏浚、稅賦征繳……諸般事務,皆非皇室可獨斷。」
「需用何處、調何物,往往須看世家臉色,若世家不配合,皇權政令,便難以暢行。」
「此亦為何國庫連年空虛、處處捉襟見肘之要害所在。」
「朝廷府庫歲歲無錢,萬事難為,而各大世家卻多有子弟位列朝班,一邊領取朝廷俸祿,享用皇家所予權柄,一邊緊攥資源,富可敵國。」
「父皇每有需索,他們便個個哭窮——」
太子冷笑一聲,續道:「可他們當真窮麼?」
梁帝眼底深處滿是冰冷的寒霜,他們真的窮嗎?
「正因如此,皇室事事受世家掣肘,抱負難展。」
「欲破此局,必須有人挺身而出,劍走偏鋒,一步步試探世家底線,令其在不知不覺中退讓,從而為皇家爭回資源、夯實皇權,真正做到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然則,該由誰來充當這破局之人?」
太子表情嚴肅。
「此人絕不能是父皇,因父皇乃一國之君,若公然觸碰世家利益,必致世家即刻抱團,全力對抗朝廷。」
「面對盤根錯節的世家勢力,父皇若強行推動,則皇室與世家關係惡化,百姓遭殃。」
「若父皇退讓,便是向世家示弱,彼等必將得寸進尺,進一步蠶食大梁根基——受苦的,依然是黎民。」
「而兒臣亦不可為,因兒臣是儲君,按祖制乃大梁未來天子,若由兒臣行之,同樣會讓世家認為是父皇授意,迫使世家聯合抗壓皇室。」
「故此,唯有由臣子來做。」
「而這臣子,又當如何擇選?誰堪擔此破局之任?」
太子抬目,眼中一片澄明:「用老九的話說——當今天下,無人比他更合適。」
「因朝中有能之臣,多為世家子弟,皇家難以全然信任,彼等亦難真心與皇家同心,共治大梁蒼生。」
「而老九,他既是皇子,亦是臣子。」
太子語氣忽然停頓片刻,才繼續說道:「請恕兒臣說句大不敬之言,另外老九同時還是……爭奪大寶的潛在之人。」
「故而無論世事如何變幻,老九之利,始終與皇家一體,絕無可能倒向世家。」
此言一出,梁帝眉頭猛然鎖緊,目光深深釘在太子臉上,如淵如獄。
但梁帝終究未發一語,只緩緩轉頭,望向遠處緊閉的殿門。
半晌,揮了揮手,聲線低沉:「……繼續說。」
太子語調平穩,繼續道:「故而,無論老九行止如何出格,在眾臣眼中,其動機必是為權、為利,甚或是為……爭儲。」
「然,只要老九一日非儲君、非天子,其所作所為,在眾臣心中之威脅,便永不能與父皇、與兒臣相比。」
「同時,老九終究是皇子,只要父皇未褫奪其皇子身份,他便永遠是大梁的九皇子、齊王。」
「有此一層身份,老九便可肆無忌憚地狂放行事,許多看似逾矩之舉,便不再那般刺眼。」
「如此一來,縱使世家心懷不滿,亦只能隱忍,不敢公然發作太過。」
「而今日朝會,群臣彈劾彩票一事,正是老九丟擲,用以試探世家反應的一步棋。」
「之所以未事先稟明父皇,亦是老九之意,若世家反應激烈,此事便是他一人所為,是為私利而瞞著父皇私下行事。」
「父皇事先並不知情,萬一事不可為,最多事後由父皇當朝斥責一番,加以不痛不癢之懲戒,便可收場,有父皇聖威在,量他們也不敢逼人太甚。」
「反之,若此事可行,則亦是一項充實國庫之策,於百姓並無負擔,世家之怨,亦不會直指父皇,如此,方算周全。」
梁帝靜聽良久,面色沉靜如水。
「所以,」梁帝緩緩開口,字字清晰:「老九到底對你說了什麼?」
「朕要聽原話。」
太子深吸一氣,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古人有云: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
「但我,既不想重於泰山,也不想輕於鴻毛。我只求瀟灑快意,度過此生。」
「看誰不順眼,便辦誰。」
「不然——我這『皇帝老子』的靠山,豈不是白白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