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速速將此地給本官圍死,縱是一隻蒼蠅,也不得放走。」
「噌——啷——!」
「放肆!爾等何人,竟敢圍困此間?誰給你們的狗膽,還不速速退去。」
「大膽!爾等刁.民,見到本官竟不跪拜,還敢公然持械相抗,莫非是要謀逆不成?!」
「來人!即刻將這些反賊給本官拿下。」
蕭恆與一眾隨行官員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卷宗之間,凝神查閱,忽被窗外一陣驟然爆發的喧囂驚擾。
那喝罵聲尖銳刺耳,更夾雜著一片整齊而凜冽的刀劍出鞘之聲,金鐵交鳴,瞬間打破了室內的靜謐。
怎麼回事?
眾人俱是抬頭,面浮疑雲,相互交換著不解的眼神。
外間何以突發如此騷亂?
內侍三福反應最快,急步搶到窗邊,將窗扇推開一道縫隙,探眼向外張望。
「哎呦!我的媽呀!」
只一眼,三福便似被火燎般縮回頭來,臉色「唰」地變得慘白,聲音都帶了顫:「殿下,大事不好……!」
「哐當!」幾乎同時,房門被猛地推開,一名侍衛步履帶風地闖入,神情凝重,抱拳急稟。
「殿下,外間突現大批官兵,已將酒樓團團圍住,為首者是一身著青色補子官服的官員,口口聲聲稱我等為謀逆反賊,正要強闖拿人。」
蕭恆聞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心下瞬明,怕是此行隱秘,驚動了本地縣令,引來了這場誤會。
此番調查撫恤金一事,還處於秘密調查階段,為了不打草驚蛇,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就連蕭恆到訪清原縣,清原縣的一眾官員都不知。
蕭恆當即起身,步履沉穩地行至窗邊,目光向下投去。
只見樓下一頂青布小轎前,立著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官員,正趾高氣揚,揮手指點。
而自己麾下的護衛則橫刀在前,與之對峙,寸步不讓。
那官員似乎不耐多言,手臂一揮,便要喝令手下沖入酒樓。
酒樓這邊的反應亦堪稱迅捷。
原本只有門外值守的兩人,見對方欲要強攻,瞬息之間,只聽得樓內腳步紛沓,頃刻間便有數十名勁裝持刃的壯漢魚貫湧出。
於門前迅速結成陣勢,與官兵鋒芒相對,空氣中頓時瀰漫開濃重的火藥味。
「大膽!」此刻鐵牛如山嶽般屹立在眾人之前,單手持刀,刀尖雖未直指。
但一身煞氣已然迸發,目如鷹隼,直射那青袍官員,發出一聲炸雷般的暴喝。
眼見這酒樓之中竟藏有如此多持械精悍之輩,那青袍官員臉上非但毫無懼色,眼底反而掠過一絲近乎狂熱的興奮。
厲聲長笑:「哈哈,果真是包藏禍心的逆黨,竟敢私蓄甲兵,對抗官府。」
「弓箭手何在?給本官預備,若有膽敢拒捕者,格殺勿論。」
「嘶啦——」令人牙酸的弓弦繃緊之聲齊齊響起。
官員身後,數十名弓箭手應聲而出,迅速排開,箭鏃寒光點點,如同毒蛇之信,盡數鎖定酒樓門前眾人,弓開如滿月,一觸即發。
「慢!」眼見對方竟動用了弓箭,鐵牛眼角猛然一跳,急聲大喝。
「怎麼?現在知道怕了?」青袍官員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志得意滿。
「本官倒是更欣賞你方才那副桀驁不馴的模樣。」
「是是是,怕了,小人知道怕了。」
鐵牛語氣陡然軟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惶恐,急忙側身,對身後眾人連連擺手。
「都把傢伙收起來,快,萬不可衝撞了官爺,更不可激怒弓手。」
官爺二字鐵牛咬得及重。
說罷,又轉向那青袍官員,臉上堆起近乎諂媚的笑容:「剛才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冒犯虎威。」
「不過……小人懷中有一物,或許……或許大人願意過目一觀?」
「何物?」青袍官員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滿是不屑。
「大人您……一看便知。」鐵牛賠著小心,恭敬地從懷中取出一物,卻是一塊沉甸甸的令牌。
「取來。」青袍官員懶懶吩咐,只當是對方欲行賄賂或虛張聲勢。
一名衙役小跑上前,從鐵牛手中接過令牌,轉身雙手奉予自家大人。
青袍官員漫不經心地接過,垂眼瞥去。
初時,目光只是隨意掃過。
旋即,官員瞳孔驟然收縮!
「嗯?」
隨即又細看了一眼。
「嗯!?」
頃刻間官員的身體像是突然被凍住,僵硬在原地。
持著令牌的那隻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大人……可識得此物?」鐵牛的聲音適時響起,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力。
青袍官員喉結上下滾動,額角竟已滲出細密冷汗。
緩緩抬頭,看向鐵牛,眼神里充滿了驚疑與難以置信。
鐵牛卻似渾然不覺,依舊用那平和的語調繼續說道:「若是不識……也無妨,小人這裡,還有另一件信物,想必大人……定能認得。」
說著,鐵牛微微側身,目光投向身後。
一名乾瘦精悍的青年早已會意,手中同樣托著一塊令牌,越眾而出,便欲向青袍官員走去。
「大膽!」青袍官員身側,一名同樣穿著青色官袍官員。
此人應當是那人的副手,副手並未第一時間察覺上官的異狀,見這乾瘦青年竟敢持刃近前,立刻挺身呵斥,色厲內荏。
乾瘦青年腳步應聲而止,臉上卻瞬間換上比鐵牛更加殷勤甚至卑微的笑容,連連躬身:「誤會!天大的誤會!小人絕無歹意!。」
「只是想著……不敢勞煩各位差爺動手,這才打算親自將這物件呈給大人過目,更顯誠意不是?」
話音未落,他竟「哐當」一聲,毫不猶豫地將手中鋼刀丟在地上,雙手捧著那令牌,恭敬地向前遞出。
「站在原地!再敢妄動,休怪本官無情!」
那副手官員見其棄刀,膽氣稍壯,依舊板著臉訓斥一句,這才上前,一把將那令牌奪了過來。
他先是帶著審慎與狐疑,垂目看向手中之物。
下一刻,他臉上的官威與怒色,如同被狂風捲走的沙塔,霎時間崩塌殆盡。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眼前這笑容可掬的乾瘦青年,眼睛瞪得溜圓,彷佛見了活鬼。
他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又急速低頭,再次確認手中的令牌。
「咕咚……」
一聲清晰而響亮的吞咽口水的聲音,在突然變得有些詭異的寂靜中響起。
副手官員像是被火燙到一般,猛地轉身欲奔向自家縣令大人。
然而心神巨震之下,腳步虛浮,竟左腳絆了右腳,一個踉蹌,「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摔了個狗吃屎,官帽都歪到了一邊。
「大人!」
旁邊幾名小吏驚呼著上前攙扶。
可這副手此刻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連滾帶爬地掙紮起來,也顧不得拍打官袍上的塵土。
跌跌撞撞撲到青袍官員身邊,顫抖著雙手將令牌遞上,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青袍官員此刻哪裡還敢伸手去接?
他只是僵硬地轉動脖頸,眼珠向下,目光落在那副手捧著的第二塊令牌之上。
只一眼!
縣令大人只覺一股冰寒刺骨的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眼前猛地一黑,腳下發軟,身子晃了兩晃,若非旁邊有人下意識扶了一把,幾乎當場癱倒在地。
「大人,此物……您可識得?」鐵牛那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聲音,再一次悠悠傳來。
「識……識得!下官……識得!」
青袍官員的聲音乾澀嘶啞,如同破舊風箱,每一個字都帶著劇烈的顫抖。
臉上的血色早已褪盡,慘白如紙。
到了此刻,便是再遲鈍的衙役兵丁,也終於明白過來——眼前這酒樓里的人,絕非縣令大人起初宣稱的什麼「謀逆反賊」。
其來歷恐怕大得嚇人!
否則,豈能將一縣之主嚇成這般魂不附體的模樣?
鐵牛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帶上了一絲商量般的客氣:「既然大人識得……那,可否請您先將後面的弓箭手撤下?」
「刀劍無眼,若是走了火,驚了貴人,或是傷了自己人,總是不美。」
「咱們……不妨坐下來,慢慢分說?」
青袍官員此刻腦袋裡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弓箭手?什麼弓箭手?」
茫然地重複著,下意識地扭過頭。
直到這時,他才真切地看見,在自己身後二十步開外,那數十名弓箭手依然保持著引弓待發的姿勢。
一支支冰冷的箭鏃,正牢牢指向酒樓方向,也指向酒樓門前那些身份駭人的壯漢。
但此刻在他心中,此刻這些箭矢,好像更無形中指向了他自己的項上人頭。
這一瞧,頓時讓他三魂七魄飛了一半。
「放下!快把箭放下!混帳東西!誰讓你們還指著那裡的!快收起來!收起來!!」
頓時失聲驚叫,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充滿了無邊的恐懼與惶急。
喝令完弓箭手,他又倉皇四顧,看到兩旁不少衙役士卒還愣愣地持著刀槍,頓時如被蜂蜇,劈手就朝最近的人身上打去,氣急敗壞地吼道。
「還拿著這些破銅爛鐵作甚!等著殺頭嗎?!」
「收起來!全都給本官收起來!滾開!都退後!」
他怎能不懼?不慌?
方才那第一塊令牌,乃是「齊王親衛」的腰牌。
天潢貴胄,親王近衛,豈是他一小小縣令能夠得罪的?
而且是親衛啊,親衛在此,貴人會在何地?
而那第二塊……那第二塊更是讓他骨髓發寒——那是「影刃司左司小旗官」的令牌!
職位不大,但卻更令人膽寒。
那可是專司監察百官、直達天聽的恐怖衙門。
凡大梁為官者,聞「影刃司」之名,幾有不怵者?
那左司更是專糾官員不法,落入其手,輕則丟官罷職,重則抄家滅族。
其威懾之力,比之齊王親衛的令牌,有過之而無不及。
莫說此刻兩塊令牌一齊出現,便是單獨見到其中任何一塊,都足以讓他兩股戰戰,汗出如漿。
此刻,他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悔恨與冰涼的恐懼。
自己為何要聽那該死的讒言,跑這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