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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邀月閣

2026-10-20 07:17:52 作者: 綠樹之盾

  宮門外,寒風瑟瑟,捲起地面細碎的積雪,扑打在蕭恆玄青色的蟒袍上。

  蕭恆端坐於馬背之上,脊背挺直如松,面容沉靜,任由那凜冽如刀的寒意一陣陣刮過臉頰,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

  身後,數十名齊王府護衛按刀肅立,靜默無聲。

  更外側,則是一隊宮中禁軍,甲冑鮮明,兵刃映著冬日黯淡的天光,散發出森然冷意。

  這隊禁軍,是蕭恆方才在宮中徑直向老爺子討要來的。

  要弄人,手中沒點實實在在的人,可不行。

  「吁——!」

  蕭恆手腕微微一沉,緊了緊手中韁繩,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周倉、孫侯。」

  「屬下在!」兩名剽悍屬下應聲出列。

  「你二人帶一隊人馬,即刻趕赴城西賭坊,緝拿所有涉賭人員,無論大小頭目,或是尋常賭棍,一律要活的。」

  蕭恆目光掃過二人,頓了頓,補充道,「若遇抵抗……砍到只剩半口氣再拖回來,記住,儘量別弄死了,本王要問話。」

  「諾!」周倉、孫侯抱拳領命,聲如悶雷。

  

  周倉旋即轉身,朝身後一部分禁軍猛地一揮手,喝道:「尊齊王殿下令,爾等隨我,拿人。」

  馬蹄踏地,濺起煙塵,一隊人馬如離弦之箭般疾馳而去。

  蕭恆則調轉馬頭,目光投向長街另一端,那裡是張氏慘死的邀月閣方向。

  輕夾馬腹,帶著剩下的人馬,沉默地行進起來。

  鐵甲鏗鏘,馬蹄嘚嘚,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引得沿途百姓紛紛避讓側目。

  徐三一案,因當時蕭恆需隱藏身份,並未過多插手。

  刑部接手之後,也不知究竟將其定性為何種案件。

  總之,至今那賭場與這邀月閣,竟都還照常開門營業,彷佛無事發生一般。

  邀月閣坐落於京都繁華的清雨河畔,距宮門約有七里之遙。

  樓高三層,飛簷斗拱,外觀極盡奢靡,廊柱朱漆彩繪,窗欞鑲嵌琉璃,簷下甚至懸掛著精巧的銅製風鈴,在風中發出細碎清音。

  其豪奢程度,一度壓過了官辦的教坊司,是這偌大京都里數得上名號的風月銷金窟。

  蕭恆率眾抵達時,日頭偏西,約是末時光景。

  對於夜間才笙歌鼎沸的勾欄之地,此時正是門戶深鎖、酣眠未醒的辰光。

  故而,邀月閣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緊閉得嚴嚴實實,門前冷落,莫說那些平日裡鶯聲燕語、花枝招展的姑娘,就連一個灑掃伺候、搬運雜物的粗使小廝也無蹤影。

  倒是有不少路過的男子,腳步經過時總不免遲緩幾分,眼神似有若無地飄向那緊閉的門戶,以及門上那些引人遐思的浮雕紋樣。

  更有甚者,臉上竟不自覺地流露出一抹混合著渴望與悵惘的神色。

  「哎喲……痛痛痛!媳……媳婦兒快放手!耳朵要掉了!真掉了!」

  「怎麼?瞧你這眼珠子都快黏到門上了,是想進去快活快活?要不要老娘現在回屋給你取銀子去?」

  一聲突兀的慘嚎打破了街面的沉寂。

  只見不遠處,一個身材瘦小的婦人正咬牙切齒,一手死死擰著身旁丈夫的耳朵,用力扭了半圈。

  那男子疼得齜牙咧嘴,腰都快彎到地上,連連告饒:「誤會……天大的誤會啊!輕點……快放手……哎喲喂……」

  忽然慘叫聲戛然而止。

  那男子眼角餘光瞥見了正緩緩停下的一隊人馬。

  以及馬背上那位身著蟒袍、氣度凜然的年輕人,還有他身後那些殺氣騰騰的甲士。

  男子瞳孔驟然收縮,也顧不得疼了,急忙用力拍打婦人擰著自己耳朵的手背,壓低聲音急促道:「快鬆手!快!有大人物來了!」

  那婦人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尋常的氣氛,順著丈夫目光望去,臉色也是一變,觸電般鬆開了手,慌忙扯著丈夫的衣袖往路邊退去,低頭垂目,不敢再看。

  「嗯。」策馬護衛在蕭恆身側的鐵牛,鼻腔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冷哼,朝那對夫婦方向偏了偏頭,示意他們速速離開。

  待閒雜人等退散,鐵牛眼神一厲,低喝道:「圍起來!殿下有令,沒有王命,一隻蒼蠅也不准從裡面飛出來!」


  禁軍聞令而動,步伐整齊迅捷,眨眼間便將邀月閣前後門戶及可能出入的側徑圍得水泄不通。

  甲葉碰撞之聲嘩嘩作響,長矛如林,在暮色將至的天光下泛著寒光。

  頃刻間,邀月閣前這段本就冷清的路面,變得空無一人,落針可聞。

  但遠處巷口、屋簷下,卻迅速聚攏起三三兩兩的百姓,伸長了脖子朝這邊張望,臉上寫滿了驚疑與好奇。

  在這天子腳下、治安素來嚴謹的京都,如此陣仗的兵馬圍樓,可是難得一見的熱鬧。

  蕭恆端坐馬上,目光隨意地掃過邀月閣的外觀。

  奢華,極致的奢華。

  門窗邊緣用以裝飾的,並非尋常綢緞,而是織工繁複、色澤鮮亮的上等錦棉。

  廊下的燈籠骨架是湘妃竹所制,蒙著蟬翼般輕薄的素紗,上面繪著精緻的工筆花鳥。

  整棟建築的布局與裝飾,顯然經過高人精心設計,雖堆金砌玉,卻透過巧妙的色彩搭配與空間留白,營造出一種奢華之下暗藏風雅的意趣,並無尋常暴發戶的俗艷之感。

  這心思與錢財,看來是沒少花。

  蕭恆只淡淡一瞥,便收回了目光,臉上無波無瀾,只輕輕抬了抬手。

  身後,鐵牛早已會意,魁梧的身軀利落地翻鞍下馬,落地無聲。

  大步流星跨上台階,來到那緊閉的朱漆大門前,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毫不客氣地拍了上去。

  「砰!砰!砰!」

  拍門聲沉重而響亮,在寂靜的街道上迴蕩,震得門楣似乎都微微發顫。

  「官府辦事!開門——!」鐵牛聲音粗獷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煞氣。

  門內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個帶著濃重睡意、極為不耐煩的聲音:「誰啊?懂不懂規矩?這青天白日的,姑娘們都歇著呢!要來尋樂子,等酉時二刻再來敲鑼!」

  「砰——!」

  聽到裡面這憊懶回應,鐵牛黑臉一沉,二話不說,抬腿就是一腳猛踹過去。

  鐵牛力氣何等之大,那看似厚重的木門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門閂處木屑微濺。

  「你他娘耳洞裡塞驢毛了?!官府辦事,速速開門。」

  鐵牛怒聲如雷:「老子數三聲,再不開門,直接破門而入。」

  「一……!」

  「官爺!官爺息怒!來了來了!這就開!」

  門後那小廝顯然被這聲勢嚇醒了,慌不迭地連聲應道,接著便傳來一陣手忙腳亂抽門閂的窸窣聲。

  「吱呀——」

  門並未大開,只拉開了一條狹窄的縫隙。

  一張帶著稚氣、尚算清秀的少年面孔從門縫裡探了出來,睡眼惺忪地朝外打量。

  當他看清門外那一片明晃晃的鎧甲、森然林立的刀槍,以及端坐馬上、蟒袍玉帶的蕭恆時,少年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倒吸一口涼氣,僵在當場。

  「砰!」

  鐵牛哪有耐心等他反應,又是一腳踹出,這次結結實實踹在門板上。

  那少年驚呼一聲,連人帶門被這股巨力撞得向後跌去,狼狽地摔倒在地。

  「哎呦!」少年痛撥出聲。

  鐵牛已然跨過門檻,魁梧的身軀將門口的光線都擋去大半。

  身後的禁軍如潮水般魚貫而入,迅速控制住門廳區域,刀鋒半出鞘,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樓內每一個角落。

  「什麼意思?」

  鐵牛剛往裡走了兩步,腳步便停了下來,粗眉一挑,眼神淡漠地看向前方,護在腰間刀柄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這是……打算跟官軍碰一碰?」

  只見前方大廳中,十來個身材魁梧、肌肉鼓脹的壯漢,人手一根齊眉高的硬木長棍,正聚在一起,臉上帶著驚怒與戒備,隱隱擺出了阻攔的架勢。

  鐵牛腳步停住,身後湧入的禁軍更不遲疑。

  「唰啦」

  一片金屬摩擦的銳響,雪亮的腰刀盡數出鞘,寒光瞬間照亮了略顯昏暗的大廳。

  數十名甲士迅捷散開,形成一個半圓,將那十幾名打手反包圍起來,目光冷冽如冰,殺氣瀰漫。


  「哐啷!哐啷啷……」

  看著眼前這些武裝到牙齒、渾身散發著沙場氣息的禁軍,感受著那幾乎凝成實質的壓迫感。

  那十幾名原本還強作鎮定的打手,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

  不知是誰先鬆了手,一根長棍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十幾條漢子動作整齊劃一,極其熟練地「噗通」一聲跪倒一片,額頭幾乎觸地。

  領頭那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此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抬頭看著鐵牛,嘴角抽搐著。

  「嘿……嘿嘿……軍爺,誤會,天大的誤會!俺們……俺們還以為是哪路不長眼的潑皮來鬧事呢……驚擾了軍爺,該死!該死!」

  「滾一邊跪著去!別在這兒礙眼!」鐵牛不耐地輕喝一聲。

  「好嘞!軍爺!」那領頭漢子如蒙大赦,竟不敢站起來,就保持著跪姿,手腳並用。

  蹭蹭地挪動到大廳一側的牆角,然後規規矩矩地重新跪好,雙手放在膝上,挺直腰板。

  「嘿……嘿嘿……」跪定之後,還不忘再次朝鐵牛的方向,討好地傻笑了兩聲,只是那笑容僵硬無比。

  鐵牛直接無視了他,轉頭揮手,對身後禁軍下令:「上,全面搜查,每一層,每一個房間,每一個角落都不許放過。」

  「將樓內所有人,無論男女,一律帶到此處集中看管。」

  「殿下。」鐵牛回身,見蕭恆已緩步踏入廳中,忙迎上一步。

  目光迅速在大廳內一掃,見靠近樓梯處有一張鋪著軟墊的紫檀木椅,便走過去,單手將其提起,扛在肩頭,穩穩放到蕭恆身後廳堂中央位置,又用袖子拂了拂椅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哎呦喂……各位軍爺!各位官爺!這是作甚吶?快停下!快停下!」

  隨著禁軍士兵開始分頭沖向樓梯、迴廊,粗暴地推開一扇扇房門,原本寂靜的邀月閣頓時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徹底炸開了鍋。

  驚叫聲、哭喊聲、物品摔落聲、呵斥聲響成一片,雞飛狗跳,亂作一團。

  一名約莫四十歲上下、臉上塗抹著厚重脂粉、穿著鮮艷綢裙的老鴇子,聞聲從三樓一間上房裡急匆匆奔了出來。

  她頭髮還有些散亂,顯是剛從榻上爬起。

  趴在欄杆上往下一瞧,見到樓下這刀光劍影、甲士林立的駭人陣仗,頓時嚇得魂飛魄散,臉上厚厚的粉也掩不住那瞬間褪去的血色。

  「軍爺!軍爺手下留情啊!」

  她尖聲叫著,提著裙擺,慌慌張張地沿著樓梯往下跑,頭上的金釵步搖搖晃晃,叮噹作響。

  「站住!何人?」一名把守樓梯口的禁軍厲聲喝道,同時「噌」地一聲,鋒利的腰刀已然出鞘半尺,寒光逼人。

  老鴇子腳步一個急剎,差點從樓梯上滾下來。

  穩住身形,還未及開口,那禁軍士兵已一步上前,手中鋼刀唰地抬起,冰冷的刀刃不偏不倚,正好架在了她細膩卻已顯鬆弛的脖頸上。

  「哎呦!我的親娘誒!要了命了……真要了命了……」

  老鴇子渾身一哆嗦,腿肚子都軟了,帶著哭腔急急解釋。

  「軍爺!軍爺饒命!奴家……奴家是這邀月閣管事的媽媽……咱們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先……先把這刀放下成嗎?」

  「刀劍無眼,這要是不小心劃拉一下,奴家這條賤命沒了不打緊,污了軍爺的寶刀,可……可就是罪過了啊!」

  說話間,她強忍著恐懼,顫抖著抬起染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去推那抵在脖子上的刀刃,試圖讓其離遠些。

  「別動!」那禁軍士兵眼神一冷,手腕紋絲不動,刀刃反而又逼近了半分,緊貼著皮膚,傳來刺骨的寒意。

  「再動一下,立刻讓你見血。」

  「不動!不動!絕對不動!」

  脖頸出傳來冰冷的涼意,老鴇子嚇得魂飛天外,連呼吸都屏住了。

  原本慘白的臉此刻更是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高舉雙手,僵在原地,連眼珠都不敢亂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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