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元旦的京都，天氣越發涼了起來。
黑壓壓的烏雲懸掛於九天之上，伴隨著肆無忌憚的暴風雪，彷佛整個天空都會隨時砸落地面，給人一種壓抑的窒息的感覺。
「陛下，宮門外有御史求見陛下。」
紫宸殿內，太子與梁帝議事還未離去，黃幸的聲音便在最裡面的一道殿門外響了起來。
此言一出，梁帝與太子的議事戛然而止，二人同時抬頭看向緊閉的殿門。
隨即二人對視一眼，梁帝面色依舊平靜，但眼底浮現出了一抹涼意，一揮衣袖，坐回了龍椅上。
太子輕咳一聲，聲音響起：「就御史台的人嗎？」
「可還有其它隨行官員，一同前來求見陛下？」
黃幸聲音立即響了起來：「回太子爺的話，目前宮外只有御史台的三名御史，未曾見到其他官員一同前來求見。」
話落黃幸又補了一句：「為首的是一從六品御史，剩下兩人品秩皆是正七品。」
太子聞言抬頭看向梁帝，表情帶著不屑：「父皇投石問路的小卒來了，可需先找個理由先將其打發回去，為蕭恆在明州的事爭取時間？」
「哼，」梁帝冷哼一聲，眼底的冷意更勝。
「小卒有小卒的用處，攔在宮外作甚？」
「宣！」
梁帝輕喝一聲，面露一絲譏諷。
「朕倒要看看，這次會有多少人坐不住。」
隨即梁帝表情恢復平靜，看向太子說道：「撫恤金一案，你現在查得怎麼樣了？」
太子輕聲回應道：「京都及京畿地區的情況，目前已經基本清晰明瞭了，能隨手收網。」
「但……」太子面色忽然變得難看了幾分，目光看向梁帝。
「說，磨磨唧唧的幹嘛？」
「你是太子，此地就你我父子二人，難不成你還有什麼顧忌不成？」梁帝皺眉訓斥道。
太子這才繼續說道：「但除京都以外的其他州郡，尤其是遠離京都的州郡，暗查時，各地阻礙都不小，至今為止進展不大。」
梁帝聞言眉頭微蹙：「青州、明州、滄州三地進展如何？」
這三地皆為大樑上州，地界皆與京都地界相鄰。
皆是大梁明面上看似最為繁華的地界，也是大梁皇權管控最嚴的地方。
太子躬身說道：「青州、明州、滄州三地，進展也差不多了。」
「不過相比京都，兒臣發現了一件極為有意思的事。」
「對於撫恤金的貪污程度，京都之地相比三州反而要嚴重得多。」
「據兒臣近段時間所查，京都各地撫恤金髮放，每年戶部下撥撫恤金在全年應發撫恤金的八成左右。」
「但經過下面各司的層層剝削，最後落到軍戶手中的撫恤金，大多時候不足三成。」
「剝削得這般嚴重？」梁帝面露震驚之色，滿臉不可置信。
「就是這般嚴重，」太子神色認真的點了點頭：「戶部每次批下銀子，下面的官員，總有各種理由剋扣下來一部分。」
「最後一層層的下來，等真到了軍戶手中，便沒了多少了。」
梁帝面色難看到了極點。
太子繼續道：「反倒是青州、明州、滄州三地，雖也有層層剝削的現象，但落到軍戶手中的各項撫恤金以及朝廷的各項生活物質補貼，反倒有六成左右。」
「再加上三地布政使，每年還會從州庫中，取出部分銀兩物資，下發慰問到軍戶中，整體算下來，三州撫恤金髮放應當在七到八成左右。」
聽聞此話，梁帝緊蹙的眉頭這才舒展開了不少。
三大上州緊挨京都，屬於異族破關之後，京都的最後一道防線，故而皇權管控極嚴。
能任職三地布政使的官員，都是皇帝極為信任的存在。
再加上一州主官，並非一位，乃是三位，除了布政使，還有都指揮使司，以及按察司，相互監督治理一州之地。
另外還有無處不在的影刃司。
故而此刻在梁帝聽到地方布政使取用州庫銀兩物資，慰問軍戶時，梁帝第一反應不是地方布政使想要勾結軍隊。
反而是欣慰。
這也是梁帝登基以來，一直鼓勵地方主政去做的事。
當然是以朝廷的名義，而不是以個人的名義去做。
這樣既能給為國家拋頭顱灑熱血的軍人帶去實際的好處，也能同步給國庫減輕一定的壓力。
但很可惜，梁帝自建恆元年登基至今，也有十一個年頭了。
除了青州、明州、滄州三大上州，是按照梁帝的意志在做，其餘諸州，每年的財政摺子，不是在哭窮就是在哭窮的路上。
大部分地區，根本就做不到，從地方銀庫中取出銀子，慰問軍戶。
「好啊……好啊，」梁帝臉上欣慰的表情，來得快去得更快。
譏諷出聲：「地方都能做到這個地步，卻沒成想，朕的京都，眼皮子底下，反倒成為了這天底下，最為黑暗的地方了。」
「真是好得很啊，」說這話時梁帝咬緊了牙關，眼底的殺意絲毫不加遮掩。
「父皇息怒，」太子見狀急忙出聲道：「京都作為皇權中心，有著父皇坐鎮，是不假。」
「但正是因為京都有父皇在，便同樣成為了大梁權力諸多勢力的博弈中心。」
「此外還有諸多國家異族勢力，也一直在試圖攪混京都的水，以此乘機獲取好處。」
「相對來說，京都的治理，更不是一件易事，出現紕漏也是在所難免的事。」
梁帝面色再度恢復平靜：「理是這個理，但京都終究是我大梁的都城之地，容不得他人這般放肆。」
梁帝聲音逐漸變得冰冷：「現在距離過年還有十三天。」
「朕再給你五日的時間，五日之後，朕要用最鋒利的刀，給我大梁軍卒一個合理的交代。」
「諾，」太子聞言急忙應聲。
「另外通知蕭恆，朕最多再讓他逗留明州三日，三日後不管查到了何等地步，立即啟程返回京都。」
「諾，」太子又應了一聲。
「陛下，御史台的官員到了，」這時殿外黃幸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
「父皇，那兒臣便先告退了，」太子聞言朝梁帝行了一禮。
「嗯，」梁帝輕輕點了點頭，太子轉身離去。
「宣……御史台……進殿！」
黃幸尖銳刺耳的聲音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