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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進山

2026-10-20 09:02:18 作者: 整塌天

  寂靜的大街,連打更的更夫今夜都沒有出來。黑暗的街道上升騰了一些白霧。遠遠看去,只有城牆上有些衙役點燃的警戒篝火,頗有些陰森。

  大街旁的小巷,鑽出來一個人影,這人肩膀上搭著個褡褳,褡褳里有一些紙張,上面彷佛還有些字跡,紙張被他捏在手裡,東張西望,生怕被人發現了一樣。眼見四下無人,這人鬼鬼祟祟的又從褡褳里取出個裝滿漿糊的竹筒。藉著微弱的星光和住戶家裡透出的燈光,用手指蘸了漿糊,抹在紙上,然後又把那紙張貼在牆上。這人畏畏縮縮,東躲西藏,顯然有豐富的作案經驗。不久,小河口街、沙灣里、鹽城巷、御書樓都被他貼了紙張。

  貼完後,那人將竹筒隨手一扔:「無量壽佛~可嚇死貧道了。」說罷便尋了通水門的方向,從通水門的水渠,爬到長江邊上,再折返到湯溪,藉著星光,深一腳淺一腳的,向玉皇觀走去。

  此人正是李誠留在城裡監視的玄機子。見城裡今日風聲鶴唳,一陣大亂。便想著添一把火,再回去復命。

  夜闌如水,玉皇觀也逐漸少了人聲鼎沸嘈雜聲,只余蟋蟀的鳴叫聲和一百多條漢子此起彼伏的鼾聲。

  玉皇觀門外的台階上,藉著篝火。李誠居中而坐,臉色沉靜。下首兩側,鄭福、周逸臣、趙虎、孔二河以及剛從河邊繞路歸隊的玄機子、王二等人圍坐一圈,知道眾人要議事,騷雞公與清風明月自覺散開。

  「掌盤子,雲陽縣城現在亂作一團,但咱們也不能掉以輕心。」周逸臣率先開口,他剛清點完所有物資,臉上帶著疲憊。

  「今日一戰,咱們雖然勝了,但也暴露了。縣裡經過初期的慌亂,必然已經派人求援。」

  王二介面道:「不錯。我派人往東邊探了探,已經有云陽縣的人往夔州府去了。我擔心就是去請援了。」

  趙虎性子最急,一拍大腿:「怕他個鳥!再跟他們干一仗!」

  「不可莽撞。」李誠擺了擺手,目光轉向玄機子,「城裡情況如何?」

  玄機子摸了摸下巴,故作高深道:「城裡一片慌亂,衙役不敢上職,直到夜晚時分才勉強湊了幾個快班壯班衙役,又從大戶家裡抽了些家生子,這才站了一面城牆。貧道又做了些『檄文』貼遍了大街小巷,想必現在城裡的人明天看到後必定是人心惶惶,那縣令估計嚇得正想捲鋪蓋跑路呢。」

  李誠微微頷首,手指輕輕敲擊著台階,在思考時,她總是不自覺的有這個動作,沉吟道:「東邊官道是官軍的來路,他們人多勢眾,以防萬一,我們避其鋒芒是上策。西邊呢?西邊是什麼情況?」

  周逸臣立刻回道:「西邊是連綿的大巴山脈,山高林密,道路難行。那裡只有一些零散的鄉紳團練,不成氣候。而且,山裡有不少廢棄的礦場和山寨,咱們可以暫時落腳,整訓隊伍。」

  鄭福也說道:「在大巴山中尋一處落腳,進可向東回西營與咱主力匯合,退可去陝西與其他義軍合流。」

  「若我都不想呢?」

  「那便在山中慢慢積蓄力量,擴大隊伍,伺機西進。」

  「西進?去哪兒?若是越來越往西,沒有其他義軍呼應,我等恐怕難以生存。」王二擔憂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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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逸臣突然一怕腦袋:「今日還繳了些文書,我都沒算做繳獲,其中裡面有一本《天下水陸路程》的。我都沒在意,現在看來對我們是極有用處的。」

  「這是本什麼書?」

  「好叫掌盤子知曉,這本書記載了我朝兩京十三布政司水陸路程,各地道路的起訖分合和水陸驛站名稱,同時也記錄了沿途一些重要的經濟物產。全書以南、北二京及各布政司之間為主幹道,以布政司與各府間為幹道,輔之以較重要的商道。我們這裡,也收錄其中。」

  「快去取來我看。」

  李誠藉著篝火翻看著這本明代交通指南說道:「山裡面補給雖然是個問題。但是咱們,就這夥人,哪有什麼補給可言?」

  鄭福擔憂道,「咱們雖然繳獲了不少糧食,但人也多了,若是轉移撤退坐吃山空不是辦法。」

  「這正是我要考慮的。」李誠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但比起被官軍圍堵消滅,向西進山是唯一的活路。山里不僅有險可守,還能聯絡那些不堪官府壓迫的山民,擴充咱們的力量。

  趙虎道:「糧草,我們可以一邊走一邊用銀錢買,若是遇到地主士紳,直接給他破了,還愁沒有吃食嗎?只要我們對老百姓秋毫無犯,老百姓們未必不會支援我們。」


  會議短暫沉默,李誠還在藉著篝火火光仔細翻看書籍。他手指順著官道摩挲,在一點停了下來。

  頓了頓,掃過眾人:「我看這裡不錯,眾位以為如何?」

  眾人湊過去仔細觀瞧,只見李誠手指著西南方向一點。卻原來順慶府廣安州附近。

  李誠回憶起後世的一些知識說道:「此地喚作華鎣山,距我們約五百里,也就六七天腳程。這可是一塊寶地,不僅有煤鐵之礦,山脈南北也是縱貫三四百里,南接重慶府,北連大巴山,山下還可以控扼渠水、嘉陵江,這可是川東川北一帶貨物進出的要道,到時候咱收買路錢,都一大筆進項。」

  「太好了,此地進可攻退可守。我們鑽進山里,即使官軍幾萬人進山圍剿,那也是普通大海撈針。」

  李誠語氣斬釘截鐵道:「順慶府一帶人口稠密,商業興旺,農業發達,正是我們成就事業的好地方。就這麼定了!連天一亮就拔營,往西邊山區轉移!正好咱都是獨輪雞公車和騾馬,走山路沒有問題。趙虎,你帶一隊人斷後,注意監視官軍動向,務必保證大部隊安全撤離。周逸臣,你負責整理物資,優先帶走糧食和武器。玄機子,你安撫好新加入的兄弟,讓他們放心跟著我們。我則親自帶隊。走在前頭。」

  「是!掌盤子!」眾人齊聲應道。

  「掌盤子。走歸走,可不能燒了我的玉皇觀。」

  李誠疑惑道:「我何時說要燒你玉皇觀了?」

  玄機子道:「話本不都是這樣寫的嗎?」

  「那是話本小說,這地方我不燒的,官軍會不會搜查到這裡,會不會燒掉,那我可管不著了啊。」

  「唉」,玄機子一聲嘆息,心情有些低落。自覺愧對師傅。

  雲陽縣,經過半天一夜的驚嚇後,雲陽縣的許多人也都覺得是虛驚一場。況且生活還要繼續,翌日清晨,商戶們便又紛紛卸下木板開門營業,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

  御書樓是學校建築,有些讀書人出沒,只見御書樓附近一處牆,圍了十幾個人。都在對著牆上的一張紙指指點點。

  雲陽縣教諭走近一看,只見牆上一人高的位置有一張貼著的宣紙,上面寫著:「昏主不仁,寵宦官,重科第,貪稅斂,使萬民陷於水火」……「獄囚累累,士無報禮之心;征斂重重,民有偕亡之恨……吾輩非盜,乃救民於水火者,今攜眾八千,不日攻下雲陽雲陽,解民於倒懸。」……「凡擅掠民財者斬……」……「所過絲毫無犯,順我百姓無得驚遁……」

  教諭嚇得亡魂皆冒,連忙跳起來撕下揭帖。對四周圍觀百姓喊道:「別看了別看了。」說罷,急匆匆的奔縣衙而去……

  就在雲陽縣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之時,李誠已經帶領著一百多漢子踏著薄霧,帶上繳獲的物資,往西南方的鐵峰山脈而去。

  李誠記得這鐵峰山是被譽為大地琴弦的川東平行嶺谷的一部分,銜接精華山,山脈呈東北西南走向。順著山走,定能接近華鎣山一帶。輜重都在雞公車和騾馬身上,主要由新加入的民夫搬運。

  四川盆地山路難行,但不得不說人民的智慧是無窮的,雞公車是一種小型獨輪車,因為只有一個輪子,可以在羊腸小道上靈活的轉向行走。一人一車在小路上可以運輸一石六七斗的糧食。官道上則更多了。剩餘的糧食,李誠命老兵們也揹負了些,饒是如此,李誠也不得不放棄了許多糧草,說來殊為可惜。

  「王二哥,你手下的弟兄都撒出去了嗎?」李誠問道。

  「燒雞公和玄機子扮做了樵夫,已經走在我們前面十里路了,如有情況,他會回來告知我們的。」

  「二河出發了嗎?」

  「孔二河兄弟也出發了,在我們前面三四里的地方,都尋著燒雞公的記號走的,一路給我們偵查打探,保準兒不會出岔子。他們也帶了鏨子、鐵鍬、鋤頭,若是遇到走不了的路,他們會處理好的。」鄭福答道。

  「趙虎兄弟呢?」

  「趙虎兄弟在我們身後三四里的地方警戒斷後,剛才還有兄弟回來本陣借柴刀。說是要設些路障,掩蓋我們行走的痕跡。」

  李誠道:「掩蓋痕跡這一點我倒是沒有想到。」

  周逸臣道:「可惜這山路實在難走。若是有雞公車壞在路上,還頗為麻煩。」

  「走一步看一步吧。」李誠現在也沒有特別好的辦法,他手握佩刀,與周逸臣鄭福王二等人,登上路邊一塊石頭,透過密林露出的孔洞,往雲陽城方向看,根本看不見城池,只留長江如匹練般,隱約可見。這時他才想起白杆兵武器的妙用來,鐵槍前面帶鉤,後面有環,鉤環接扣,登山最是有用。


  「應該安全了。」李誠邊開啟竹筒喝水邊說道。

  山路說難走,若是處理的好,基本保持同一個平面行走,不要起伏太大,行走便不算特別困難。眾人都是農家子出身,身體越走越是適應,加之這陽春三月的天氣,竟是如同遊行一般。

  路上也遇到過許多行人農戶,但對李誠一行人態度和藹、謙卑友善、買賣公平,只說是官道設卡攔截太多,一地一稅,自己實在是扛不住了,才帶領商隊走山上,因此也沒什麼人有過多的懷疑。只是兩天時間,便已走到精華山中部。

  隊伍行至精華山深處,這一片住家戶越來越少直至沒有,山路也愈發崎嶇,修路的頻率也越來越高,李誠不得不增加休息的頻次。不然隊伍就要出現掉隊或者開小差的情況了。

  「掌家有令,原地休息!……掌家有令,原地休息勒……」一陣傳令聲從隊伍的中間向長蛇一般的隊伍兩側傳了開來。眼見地勢平緩,李誠下令眾人原地休息一陣。

  隊伍中間的一塊空地上,眾人卸下了騾馬身上的輜重,讓騾馬也鬆快鬆快,民夫們又停好自己負責的雞公車。有捶肩揉腿的、有拿出沒吃完的飯糰吃的、有拿出蒲扇扇的、還有直接脫下衣物光著膀子的,都是些男人,也沒人在意這些。這三四月的天氣,雖然還是涼爽,但對於長時間體力勞動的人來說,已經容易出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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