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山的之字形小路上,一座由水泥、石塊和硬木壘砌而成的堡子,扼守著通往天池湖畔的唯一通道。這便是「望鄉堡」,是李誠試製的水泥做成的,堡子的東面進入李誠控制區——天池湖畔摩天梁了。
堡子上,兩名手持丈長刺槍計程車兵挺直脊背,尖頂斗笠下的目光銳利如鷹,警惕的掃視著下方蜿蜒的山路。一根竹竿橫在堡子外面,凡是意圖進入者,都必須在此接受執勤軍士盤問。堡子垛口旁,柏樹枝、樟樹葉子等濕柴堆疊整齊,火盆里炭火暗紅,一面黃銅鑼懸掛在側,一旦有警,哐哐哐的鑼聲會順著山脊一路傳遞,頃刻間便能喚醒整個整字營的防禦。
「誒?你們看,那是不是王二哥他們?」一名年輕的哨兵眯著眼,指向山下。
只見一行人影,驅趕著十幾匹騾馬,正沿著「之」字路艱難向上。
隊伍行進緩慢,那些騾馬背上馱負的貨物顯然極重,壓得牲口四蹄打顫,喘息聲隔著老遠都能隱約聽見。就連那二十來個漢子,每人背上也都揹負著綑紮好的布匹或是一坨看不清模樣的物什,壓彎了腰。
一陣粗野浪蕩的歌聲順著山風飄了上來:「我清早起來喲,去鋤地喲~兩個斑鳩子嘛~在搭窩喲~想起昨夜喲~巴適事嘛~那**都*的喲~掛鼎鍋喲~」
堡子上的哨兵們聞言,緊繃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緊張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是王二哥他們!聽著聲兒就是燒雞公在嚎!」頭目探出頭,朝著下方大喊:「王百戶!是你們回來了嗎?收穫咋樣?」
下方傳來王二有些沙啞,卻難掩興奮的回應:「驢球子的,當然是老子們!趕緊派人回去給掌家報信,叫些弟兄來接應!東西太多,人要累趴了!」
「看到屋,走到哭。」川東的俗語形象地道出了山路的折磨。直到李誠親自帶著趙虎、孔二河等幾十號人迎下來時,王二一行人還在最後一段陡坡上掙扎。
李誠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氣喘吁吁、汗透衣背的王二,眼神里滿是期待:「二哥,辛苦了!情況如何?貨……好賣嗎?」
王二用髒污的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油汗,嘴角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掌家,托您的福!成了!換回了差不多千斤毛鐵,還有十匹上好的松江布!」
「太好了!」李誠用力一拍王二的肩膀,欣喜之情溢於言表,「玄機子算過,一斤毛鐵能出十一兩熟鐵,二十兩熟鐵就能打一桿結實的錐刺!光是這次換回來的,就夠咱們再裝備四五百個弟兄!」他彷佛已經看到一排排雪亮的槍尖在陽光下閃耀。
趙虎一邊招呼兄弟們上去接手貨物,幫著牽馬拉馱子,一邊打量著那沉甸甸的隊伍,濃眉微蹙,帶著幾分疑惑問道:「王二哥,這收穫也忒大了些吧?一次買這麼多鐵料,廣安州城裡的狗衙役、狗稅吏沒找麻煩?沒盤查你們?」
王二臉上的笑容瞬間凝滯了一下,喉結不自然地滾動:「額,這個……這個……」
旁邊的王富見狀,立刻擠上前來,搶著答道:「趙大哥放心!咱們機靈著呢,都是分頭行動,一點點運出城的,遮掩得好,沒引起官府注意!」
李誠點了點頭,但目光卻掃過隊伍,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異樣。大多數人都低著頭,默默卸貨,不敢與他對視。尤其是那個平日裡最是活躍的燒雞公,此刻卻縮在隊伍後面,眼神閃躲,一條胳膊上還多了道新鮮的劃傷。
這時,王二似乎為了轉移話題,快步走到一匹騾子旁,解開一匹布,獻寶似的遞到李誠面前:「掌家您看這布,真正的松江布,厚實耐磨!您上次不是說天熱了,想給弟兄們每人做件「做訓衫」嗎?您看這料子合不合適?」
李誠伸手摸了摸那細密的棉布,觸感確實不錯,但他心中的疑竇卻像滴入清水墨汁,緩緩暈開。他沒有接話,只是深深地看了王二一眼,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洞徹人心的力量,讓王二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額頭微微見汗。
傍晚,在新修建的寬敞食堂里,燈火通明。李誠、孔二河、周逸臣等管理層圍坐一桌吃飯,王二也被叫了過來,桌上擺著些簡單的山蔬野菜,還有煙燻的野生兔肉。
李誠扒拉了兩口米飯,看似隨意地開口,聲音在嘈雜的食堂里卻異常清晰:「我這個人吶,平生最恨別人對我不誠實。」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不誠實,雖然不是不忠,但味道有點像,都帶著點欺瞞。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那肯定啊!」趙虎拍著桌子嚷道,「對掌盤子不忠的,就該直接拉出來,把肚臍眼旋了,點個天燈!」
眾人一陣附和,笑聲粗豪。
唯有王二,坐在角落裡,端著飯碗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心神不寧,幾次筷子夾起的飯粒都掉在了桌子上。
發現之後,他慌忙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散落的飯粒一一撿起,彷佛那是什麼極其珍貴的東西,然後飛快地塞進嘴裡,不敢抬頭。
李誠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嚼著口中的飯菜,眼神卻漸漸沉了下來。食堂里喧鬧依舊,但在這張桌子周圍,空氣卻彷佛凝固了。
無形的壓力,從李誠身上向四周瀰漫開來,或許這便是逐漸成為上位者之後的氣場吧。
深吸一口氣後,王二放下碗筷,沉聲說道:「掌家,是我不對。今天的事,我對你有些隱瞞。」
「嗯。」李誠嗯了一聲,吃完了一碗米飯後,李誠又添了一碗。
「昨日傍晚,我們便馱著貨物到了清溪口,我等在清溪口歇了一夜,今天一早,就去了廣安州。可沒想到,香菸一盒也賣不出去……」王二一五一十的將今日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但隱去了王富燒雞公等人慫恿他的細節。
「掌家,事情就是這樣。」
「你王二哥一向是誠實君子,我不信你能想出這等主意。也罷,你要替你手下人擋過,我也由得你。畢竟你是百戶,一個領導責任,你是跑不掉的。眾兄弟,都議一議吧,看這事兒怎麼處理?」
眾人皆是左顧右盼,並不說話。
「我並不喜這種藏鋒、中庸之道,對就是對,錯就是錯,理越辯越明。你們不要因為我是頭領,就生怕得罪我,不敢開腔。」
鄭福放下碗筷道:「掌家,我覺得,無論怎麼講,王二哥都是出於一份公心,想完成掌家交代的任務,而且最後,也是出色的完成了任務。一趟就帶回了讓所有人都能裝備鐵錐的鐵料。這是值得肯定的。」
「是啊。」玄機子也接話道:「董憨子他們幾個鐵匠都抱怨過幾次了,把他們招成義軍專用鐵匠,說是要打制兵器鎧甲,卻連材料都沒有,是何道理。逼得我沒辦法,只得讓他們先燜燒了好幾窯木炭,這毛鐵回來了,我們明天就可以開爐打鐵。」
周逸臣看了看鄭福等人,又看了看掌家李誠。「諸位不高興,我卻還是要講,一碼歸一碼,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我們不能因為二哥帶回了亟需的東西,就忘了他是怎麼帶回的。他這行為,與搶劫已是無異。」
趙虎又說道:「這又有什麼?雖然我現在對掌家是忠心耿耿,絕無二心,但我還是要說,最開始掌家還不是逼著我們幾個,捅殺了自己家主做投名狀,晚上又率領王二哥他們洗了靠近碼頭的富戶,捉到玄機子道長後,還在他腳下刻了反明二字。這次強買強賣,已是有禮了許多,這不就是我們整字營的一貫風格嗎?你們何必這樣大驚小怪?」
「休得胡說!」鄭福拍了拍桌子,可後面的話竟說不下去了。他不知道如何去反駁趙虎,趙虎那憨貨,也不覺得自己哪兒說錯了。
李誠摸出香菸,一一分發了下去,又扯過桌上的燭台,給自己點上了香菸。
「是啊,許多人或許都有趙虎兄弟的疑惑。這算什麼。這有什麼。我便來給大家細細道來。」
「你覺得叫你幾人捅殺欺辱剝削你們的家主納個投名狀,就算殘忍了嗎?你們知不知道,遇上你們之前,我又經歷了什麼?」
李誠回憶起原主那不忍卒讀的記憶,說道:「我隨西營流亡兩月有餘,有一日,我所在的營頭,路過了一個村子,掌家直接讓人洗了這個村子。我記得抓到一對夫妻,那掌家將男人綁在柱頭上,把他婆娘按在院子裡,當面輪姦,奸完了再將兩人殺掉。」
「後面又捉了幾個跑不動的孕婦,掌家將孕婦集中了起來,和另一個老營銳卒對賭,賭孕婦肚子裡的娃兒是男是女。賭輸則罰酒一碗。」
「還有那兩三歲的嬰孩,直接被長矛貫在空中,那孩童掙扎哭泣不止,直至流血而死,義軍在下面,淋著血液大笑不止。」
「村里人怕了,那些婦人見義軍來,只得主動解衣相迎,服侍義軍周到,方才可能活命。」
「這便是所謂的義軍的所作所為,當日攻破夔州後,我隨張狗兒等人遇到了鄭先生、趙虎兄弟、周先生等人。我本意是好好勸解你們投我。可沒等我好言相勸,你們便被逼得強交投名狀。西營的義軍一路上乾的這種事實在是太多了,我雖然也一直對此事耿耿於懷,可我人微言輕也改變不了什麼。」
「至於晚上的劫掠,還有玄機子道長的事情,我承認不算光彩,可也透過那兩件事情,給大伙兒求了半個月的安穩。建立了我們的團隊,這才有了現在的我們。」
「弟兄們,一路走來,我李誠做了許多不光彩的事情,包括這安家,如果不是恰巧被過山彪洗了,我也是要帶領弟兄們洗掉的。」
「我們,來自於西營,經過這些不光彩的手段,卻恰恰讓我們變成了另一種樣子。這段時間以來,大家都有了溫暖的住處,與周圍百姓和睦相處,你們分了土地,他們降了租子。一切都在向最好的方向發展。」
「但是我們馬上就要將威武仁義的不同於以往的革命形象宣傳出去了,怎麼,準備在這個關鍵時刻。拆我的台嗎?又要讓大家覺得我們在走流寇的老路嗎?」
「無恆產者無恆心,將軍說的很對,我們必須要在一地樹立威信,堅持發展下來,才能去博取更大的天地。」
「若是這樣,那地主富商士紳,若是為富不仁,欺壓良善之輩。豈不是以後我們都要供著,哄著,不能報仇了?」趙虎憤憤說道。
「讓百姓來定奪,若有那評價好的,對百姓也好的地主士紳,我不僅要留著他,我還要給他個官兒噹噹,可若是那魚肉鄉里的,我定然要讓他被殺一萬個窟窿。這涉及到審判,司法等諸多律法要求。也是我們樹立威武文明之師形象的重要建設內容,這裡無需討論。」
「我要說的是,我們現在逐漸已經和老一輩流寇式、破壞式的義軍不一樣了。我們占住了一地、發展了一地,現在大家都有地種,有工做,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不到必須的緊要關頭,我希望弟兄們不要再走老路。」
「若是要做壞事,只要最終目的是為了更多的老百姓,那你們放手去做便是,只是你們手腳都需要給我乾淨些。這種話我不多說你們也應該明白。我也不希望你們傳出去。」
「現在我們要功必賞,過必罰,方才能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眾位可知我恨王二哥什麼?我恨的是他哄騙於我。」
我命令,王二帶回鐵錠和布匹有功,賞銀十兩。但有過必罰,免去王二百戶之職。降為副百戶,繼續銷出貨物,將功贖罪。玄機子道長要多多協助溝通,你的器材,可著落在他們身上。
「遵命……」王二有些失落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