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篤……」敲門聲響起,已經是半夜了,這山上,還有誰敢來敲門打擾李誠休息?
李誠穿衣起身開門,見是李蛋兒帶著周逸臣周先生,站在門外。周先生髮髻上還沾了些露珠,不知在外面等了多久。
「先生來了?有什麼重要的事嗎?請進。」
「掌家,小生深夜來訪,屬實冒昧。」
「無妨的,先生。有話請講當面吧。」李誠從桌上拿起個茶杯,給周逸臣倒了杯涼透的茶水。
「李蛋兄弟,你先出去吧,我想與掌家私下說幾句話。」
李蛋兒看著李誠。
「嗯,你下去吧。」
待門已經完全掩畢,周逸臣喝了口茶後說道:「掌家,晚上在食堂的話,可真是你的肺腑之言麼?」
「怎麼不是?君子小人一起做嘛。」
「太好了,若您只是個君子,那我只有請辭回鄉繼續做一個帳房了,哈哈。」
李誠摸出香菸,給周逸臣分了一支「你有話就直說吧。」
「將軍,你我主僕一場。相處數月,無論是練兵還是分地,還是香菸水泥。都讓我看見了一個不同於其他流賊的景象。將軍,您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哦?誰?」
「朱重八!」
「你玩笑未免開的太大,我與他有什麼像的?」
「像,你們一樣的年輕,一樣的韜光養晦,一樣的獨樹一幟,一樣的……一樣的仁義又現實。」
「哦?你是說。我晚上在食堂的話。和處理,是既仁義,又現實的?」
「如果是您的肺腑之言,那我軍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亂世之中,一定能堅持下去的,因為我主公已展現了梟雄之姿了。」
「哈哈哈……我地不過數村一湖,兵不過三百。你給我說我有梟雄之姿。」李誠笑的眼淚都要出來了。先生,你深夜來訪,便是要逗我發笑的麼?
「我主卻有的,古語有云,萬物負陰而抱陽,晚上的討論,讓我察覺到,我主既有菩薩心腸,也有霹靂手段,這亂世,早晚有您一席之地。」
「想了半夜,橫豎睡不著,索性來求見我主,願我主永保慈悲之心又手持鋼刀利刃,小人不才,甘願為我主前驅。同時也為我主賀,為天下萬民賀。我一直喜歡看些雜書,我手中有本《商君書》,已經啃了一月有餘,即使在轉移途中也沒有丟下過。今夜便獻給將軍吧。
「商鞅在世時撰寫了《更法》《墾令》《境內》《戰法》。後面又創作了《算地》《農戰》《修權》。創作了《去強》《徠民》《弱民》《說民》《外內》。等精彩內容。請都奉與將軍。
「先生在上,請受本將一拜。」
周逸臣站著受了這一禮後說道「主動已肱股視我,我必鞠躬盡瘁,以死報之。」
自降租、分田地的政令在華鎣山一帶傳開後,猶如在乾涸的土地上投下甘霖。四面八方的青壯懷著對土地的渴望、對輕徭薄賦的嚮往,紛紛前來投效。月亮島上,一派生機勃勃的建設景象,鱗次櫛比的營房環繞著中央的足球場,向著島嶼高處延伸,縱橫的街巷已能容納六七百人起居駐紮。
足球場在訓練時期,是個嚴酷而高效的訓練營。三百餘名軍士,其中新增的兩百多人多是沖著「整」字營的土地政令而來的。此刻正頂著暮春的日頭,進行著枯燥卻至關重要的刺殺訓練。
演武台上打虎將軍旗幟下,孔二河面容冷峻,手中那面黃色三角令旗,便是掌控全場的節拍器。只見他將令旗高高舉起,在空中劃出兩個利落的圓圈,隨即猛地向下一劈!
「殺!」
場中爆發出整齊劃一的怒吼。三百餘條手臂肌肉賁張,將手中的長杆迅猛刺出,帶著破風聲指向前方虛無,彷佛敵人就在當面。動作完畢,全體後撤一步,恢復預備姿態,眾人都凝神屏息的盯著台上的孔二河,或者說是他手中的黃色三角令旗。
孔二河面無表情,再次舉旗晃動兩圈,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鎖定。旗向右揮,眾人齊刷刷將木桿向右格擋,旋即又是一個標準的突刺,「殺」聲震天。
接下來的訓練科目密集而嚴苛,左格擋突刺、三人小組的協同刺擊、精準刺擊懸掛的木球、乃至李誠親傳的剛猛拳法泰拳對練……李誠將這種拳法稱作太平拳,取打得天下太平之意。
一上午被安排得滿滿當當,汗水浸透了每個人的衣衫,卻也錘鍊著他們的筋骨與意志。
場邊,李誠負手而立,心中頗感欣慰。眼前的景象,正是他心目中軍隊應有的樣子。
他不禁又想起昨夜周逸臣那句振聾發聵的話:「願我主永保慈悲之心,又手持鋼刀利刃。」
他批評王二,固然是出於公義,但內心深處,何嘗沒有一絲因被欺瞞而生的慍怒?他甩了甩頭,將這些雜念拋開。前路漫漫,總是不斷自我消耗,思想如履薄冰,這樣不好。
離開校場,李誠依次巡視麾下三大工坊。
首先踏入的是鐵匠工坊,此地熱氣蒸騰,叮噹之聲不絕於耳。在玄機子的排程下,此次換回的近千斤毛鐵已全部入庫。
首席鐵匠董憨子正帶著徒弟和鄰村請來的匠人,圍著爐子忙碌著。風箱呼吼,爐火正旺,一塊塊毛鐵在烈焰中逐漸變得通紅,隨即被夾上鐵砧,在雨點般的錘打下,慢慢鍛打出三個棱的錐刺的雛形。
李誠與玄機子蹲在一旁,就地用木炭畫出圖樣,仔細商討著「鐵殼震天雷」的形制。李誠構想的是類似後世西歐擲彈兵使用的帶預刻破片槽的球形手雷,以增大殺傷範圍,玄機子則從鑄造工藝和火藥配比角度提出修正,兩人討論得十分投入。可惜在山上沒有太多火藥。否則玄機子馬上就能組裝個三四百個,一人發一個。
不再從事具體工作事務,而是專注於整個團隊的大方向把握、工作落實督促的李誠轉往了下一站——香菸工坊。這裡又是另一番景象,空氣中瀰漫著菸草特有的醇厚香氣與尼古丁的臭味兒。
工人們分工協作,切絲、烘烤、發酵、烘烤、卷制、包裝,流程已十分嫻熟,生產效率極高。成品香菸幾乎堆滿了安家大宅的四五間廂房,蔚為壯觀。然而,這豐收的景象卻讓李誠犯起了愁,銷路成了迫在眉睫的問題。他甚至一瞬間動過讓王二再去「想想辦法」的念頭,但隨即自嘲地笑了笑,將此念頭壓下。
最後是水泥工坊,這裡的情況最不樂觀。由於缺乏煤礦,僅靠木炭燃燒,窯溫始終達不到理想狀態,導致水泥的燒結質量與產量都堪憂。何況木炭主要是供應的鐵匠作坊。
因此忙活至今,總產量竟不足五百斤,幾堆灰撲撲的水泥粉孤零零地堆在角落,進展緩慢。
李誠清楚,華鎣山脈蘊藏著豐富的煤炭與鐵礦資源。他心下決定,待眼下局面稍穩,必須親自帶隊入山,尋找煤礦。唯有解決能源瓶頸,他的宏偉藍圖才能真正起步。此刻,他只能將這份急切暫且按下。
時間過得真快,一上午就在巡視中過去了。李誠坐在桌旁,又點起了一支香菸。巧的是,天池湖流域另一地主院落里。也有兩人同時點起了香菸。
李誠的憂思,在摩天樑上如霧氣般瀰漫。與此同時,在這片山野的另一個角落,那些被觸動了根基的人,也正因他而騷動不安。
「安然兄,這香菸不知是何地產的,吃起來不辛辣,味道濃香醇厚,感覺極好。」
「哦,這是廣安州一大商賈自南直隸購得,現在南直隸也是剛才興起香菸,產量極少,多供給給士子享用,已是一樁雅事了。」
「呀……南直隸的新鮮玩意兒,不知這一盒作價幾何?」
「那倒是不知,我一老友從江南行商回來,恰好我在碼頭買貨,遇到了他給我分了幾包。」
「下次你若再來山里,可在我墳前,給我點上兩支。」
「張兄你又何出此言?今日為何如此奇怪?你遣人將我從廣安州請來山上,就是想說這些麼?」
「哎……你且來看。」
張志淵一手拉住安然袍袖,起身便往後院走。行至花園假山小竹林處,張志淵又帶著安然走到圍牆上的花牆洞旁。
「兄長你且往外觀瞧。」
安然順著張志淵手指方向往花牆洞外看去,只見約摸五十步外,有一行十名左右的頭戴尖頂斗笠,手持長矛的漢子,排成一列,正順著山間小路向前齊步行進。隊伍嚴整,目不斜視。
這裝扮以前安然從沒見過。於是問道:「這是什麼人?」
「流賊。」
「啊?流賊怎麼會進了我們這裡?」
快回來,莫要多看,仔細被發現了。
扯過安然到圍牆裡,張志淵說道:「二月間,西營流賊陷夔州府,秦總兵母子夾擊流賊。流賊損失慘重,狼奔豕突,四散奔逃。這些人,便是其中一支了。報號什麼『打虎將軍』、『整塌天』一類的。當中還有幾個斯文敗類為他出謀劃策,贊化軍務。月前占了摩天梁。」
「占了摩天梁?那我堂兄?」
「前些時日,我村的人聽摩天梁的村民講過,你堂兄一家……遭了難,被整塌天他們綁在曬場的石碾子上,生生……碾死了。安家的田產,也全數分給了那幫泥腿子和後來的流民。」
「啊~」安然將拳頭捏的嘎吱嘎吱直響,「我還說等會去兄長家請安。怎麼怎麼這就天人永隔了。」兩行清淚順著安然的眼角滑落了下來。
「那我那嫂嫂他們?」
張志淵拍了拍安然的手臂:「女眷孩童落入流寇營中,還有個好結果麼?你莫要再問我了,我說不出口。」
「啊呀!!!真是痛煞我也,痛煞我也啊。」
「害了你堂兄一家後,這些流寇也不走。便在這山上築堡修牆,編練賊寇。還將你安家的田地,全數分給了流賊和周圍的賤民。」
「這些賤民自然樂得有土地,是以非常支援愛戴他們。現在摩天樑上,可以說是人人皆賊。加上八里坪、張家壩、安家灣一帶不斷有愚夫愚婦去投奔他們,賊焰愈發囂張了。剛才你看到的,便是流賊派過來的巡邏士卒。每天都要來多次,緝拿捕盜,替賤民張目。這夏糧馬上就要收了。租種我地的賤民,已經揚言,絕不給我繳納一粒租子。他們說,打虎將軍還要給他們繳納今年的夏稅,流寇怎麼會給百姓代繳賦稅?想來今年的夏稅,也是無著的。」
「既然如此,安兄您為何不到山下來?一是可以保全性命,二是可以告官呀。廣安守御千戶所就在城南望江坡附近。派些丘八過來剿匪,還算是方便的。」
「安兄你也看到了,我祖傳家業都在此處,還有許多老弱婦孺,尤其是有纏足的,又如何能走得這下山的路?唉,死則死矣,死在此處,我也有臉去見列祖列宗了。」
「賊人氣焰竟然如此囂張。你放心,我立刻回去,告到知州馬乾大人堂前。我不信我偌大個廣安州還收拾不了一群從夔州城逃出來的毛賊。」
張志淵深深鞠了一躬:「還請速速請來援兵,為兄全家,都拜謝了。」
「張兄莫要如此,為我堂兄,為你。這匪我非剿不可。」
對於張家的討論,自然是沒人知曉。這段時間著實忙碌,他還沒有真正在轄區內肅清地主豪強一類的反動勢力,他現在最關心的便是代表著財源的香菸售賣問題。
王二率領著三十多名漢子,以及山上所有的騾馬,馱了三萬盒香菸,準備去順慶府碰碰運氣,這順慶府是比廣安州還大的城池,領著廣安州施政。不過路途稍遠,走水路需出渠江下合川再轉嘉陵江,若是走陸路,則需過渠江走岳池北部山區方可。來回恐需兩三日時間。
王二的心情是非常沉重的,掌家李誠有交代,這次不到萬不得已,切勿強買強賣。掌家說了,大伙兒是做土匪還是做義軍,全在自己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