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島上,足球場檢閱台。李誠挺立台上,身著一件新裁的作訓衫,此乃他親手繪圖,喚作「體恤衫」,命村中婦孺趕製而成。
數月鍛鍊與飲食營養供應充足,早非昔日夔州流民私養那般瘦骨嶙峋,胸腹肌理將布衫撐得緊繃,自有一股精悍之氣。
台下趙虎、孔二河、石夯子、王二等一幹頭領百戶按刀而立,身後四百餘義軍兒郎肅立成陣。
只是這肅殺之氣,卻被場中喧囂攪亂了幾分。
月亮島本是軍事禁地,嚴禁家眷登臨。
然出征在即,那些新投軍的本地農家子弟的父母妻小,哪裡顧得這許多規矩?
但見湖面上舟楫往來,婆姨們挎著竹籃登島,尋著自家兒郎絮絮叮囑。
更有三兩相熟的聚作一團,扯著家長里短。
襁褓中的嬰孩嗷嗷啼哭,就連那些從夔州帶來的一些縴夫、民夫弟兄,也有相好的婦人躲在人叢里丟眼色。
王二所部更是忙亂,十幾匹騾馬馱著糧秣、標槍、新造的鐵殼震天雷並繳獲的鎧甲,在場中逡巡尋草。
出征的莊嚴,竟似市集般喧嚷。
無奈,李誠只得派李蛋兒領著親兵穿梭其間,連推帶勸,好不容易才將閒雜人等與軍陣隔開。
「立正!」李誠一聲斷喝。
「呼哈!」數百人齊踏右足,塵土飛揚。
「各百戶,報數!」
趙虎率先奔至台前,抱拳喝道:「稟將軍,趙虎百戶應到一百二十人,實到一百二十人,請令!」
「歸隊。」
「得令!」
待各百戶依次稟報完畢,李誠環視眾兵丁。
「地主見不得我等過安生日子,要奪我們的田,還要收那六七成的租子!
「爾等可願再餓著肚皮,穿著破襖,給老爺們當牛做馬?繼續做那地主家的奴隸?」
「不答應!不答應!」
「給白毛女報仇啊!!!」
「不許半夜雞叫……」
雜亂的吼聲響徹山嶺。
「既然他們不讓我們過好日子,那我們就摘了他們的腦殼。來人,出旗!」
那面被面縫製的「打虎將軍」大旗緩緩升起。李誠拔刀指北:「出發!」
除孔二河率四十人留守監視張家寨外,三百餘健兒迤邐而出。
王二麾下的王富早已帶著心腹先行開道。
此人素來心狠,遇著山民正好落實李誠「寧錯殺不放過」的密令。
燒雞公則另率一隊,駕著竹筏沿水路往流杯灘接應。
軍旗獵獵,隊伍穿村而過。
董小牛路過自家茅屋,見得母親倚門而立,本來不想理會,怎料母親走上前來又是一番叮囑。
「兒啊,刀槍無眼,需小心一些。」
「哎呀,兒省得。娘快回去。莫耽誤了行軍。」
董母不聽,直到李誠親兵過來勸阻,董小牛母親這才作罷。
董小牛不禁攥緊手中長槍,這剛分到的田地,絕不能再讓人奪了去。
行至晌午,在一處山坳歇腳用飯。回首南望,天池湖碧波已隱在層巒疊嶂之中,只餘一線水光。
山路崎嶇處,早有王富帶著幾個悍卒伏在草窠里。
但見兩個樵夫揹著柴捆從岔路轉出,王富使個眼色,三四條漢子猛撲上去。
不待樵夫驚呼,破布已塞進口中,麻繩捆粽子般縛了,捉進了附近的一處破廟。
廟子裡已有七八個這般被捉的百姓,俱是面如土色,嗚咽不止。
「怨不得爺。」
王富啐了口唾沫,「要怪就怪官軍逼得緊,爾等暫且忍半日饑渴。四個時辰後,自然放歸你等。」
說罷令心腹搬來木槓子,堵住廟門與窗戶,石塊封住洞口,只留縫隙通氣。
那廂,燒雞公站在筏頭,望著兩岸青山倒映水中。
他又忍不住的忽然扯開尖細嗓子唱起山歌:「清早起來去放排喲,妹妹送哥到灘頭。灘頭水急哥不怕喲,只怕妹妹淚花流……」眾筏夫聞聲應和,蒼涼歌聲順水飄出數里。
「燒哥,咱唱高興點兒的吧。」
「高興點兒的?」
「來,我起個頭啊。團結就是力量……」
「團結就是力量,團結就是力量……」眾人也齊唱起來。
李誠行在中軍,見趙虎正與幾個老營弟兄說笑:「待破了官軍,老子定要奪柄好腰刀!這破鐵片砍卷了刃……」
話音未落,忽見前方驚鳥紛飛。李誠立即抬手止住隊伍,凝神細聽片刻,方道:「是王富他們在清道。」
「石夯子湊過來低語:「掌盤子,這般捉人封口,是不是太過小心了?」
李誠摩挲著刀柄上纏的麻繩,良久方道。
「如今幾百兄弟的身家性命,容不得半點僥倖。」
正言語間,王富從前隊跑回,滿臉得色:「稟掌家,北路已肅清,連只野狗都沒放過。」
說著比了個抹喉的手勢。李誠眼角微跳,終只揮揮手:「傳令加速行軍,務必日落前抵達埋伏點。」
夕陽西斜時,先鋒已望見流杯灘粼粼波光。
但見燒雞公從江邊不遠的山腳一處山坳里走出,翹著蘭花指笑道:「各位爺辛苦,熱水、乾糧俱已備妥。今日正好是殺人放火的天時。」
警戒哨如撒豆般布出二里地去。
頭戴尖頂斗笠的漢子們依著百戶、小旗,各自尋了背陰處席地而坐,摸出雜糧餅子就著竹筒飲水。
經歷過戰陣的老兵閉目養神,慢條斯理的將鹽餅一塊一塊的送進嘴裡咀嚼。
那些新投軍的農家子卻坐立難安,不時伸手去摸刺槍。
此番要打的可是大明正軍,這「造反」二字壓在心口,比山石還沉。
石夯子清點人數時,發覺竟短了三名士卒,只尋見遺落路旁的刺槍與斗笠,氣得一腳踢在樹幹上。
「沒卵子的孬貨!待回山非收了你們田契不可!」罵聲在寂靜山林間格外刺耳。
董小牛攥著半塊鹽餅,齒間如同嚼著木屑。他恍惚看見槍尖捅進人身的畫面,又想起操練時總分不清左右轉向。
李蛋兒正在幫李誠著甲,這是在前兩次的戰鬥中繳獲的。
老兵較多,擔任尖刀、箭頭任務的趙虎百戶眾人,正在沉默的從騾馬上卸下甲冑,沉默的相互披掛。
石夯子等人則是再次檢查標槍、刺槍等裝備。打好綁腿。
此時王富又押著十來個村民從林間轉出,俱是雙手反縛,口塞破布。
李誠命人分予乾糧清水,溫言安撫:「委屈諸位在此歇宿,明早便放歸。」
山上生產條件不易,火藥獲取困難。饒是如此,碩果僅存的數十枚震天雷,也還是被全部分了下去。
由於工藝限制,這些震天雷。外部只能打製成鐵皮,而開不了槽。李誠索性安排在內部裝了些鐵砂瓷片,希望能達到破片殺傷的效果。
月至中天時,江面泛起銀鱗般的光暈。李誠望著星斗輕聲道:「登筏。」
數十張竹筏悄無聲息滑入水流。初時還點著些氣死風燈,待見得月光足夠照亮水道,便盡數熄滅。
但聞槳櫓破水之聲細細,如群魚溯游。遠處大良城廣安守御千戶所黑黢黢的輪廓漸顯,城牆缺口處像被天狗啃過。
王二貓腰湊到李誠身邊:「燒雞公偵查時確無哨探,但城頭有些火光,想是有人值夜的。
王富已帶著三個精瘦漢子跪請軍令:「讓屬下先去摸哨!」
李誠凝視遠方,按住王富肩頭:「不要發出太大聲響。」
他指尖遙指城頭某處火光,那裡還隱約有金屬反光倏忽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