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良城」的廣安守御千戶所駐地,與其說是一座屯墾之地,不如說是一片巨大的、瀕臨死亡的貧民窟。
坍塌了近半的夯土城牆如同老人殘缺的牙齒,豁口處用歪歪扭扭的木柵勉強填補。
牆頭上,幾面褪色破爛的「火紅」軍旗和「史」字認旗有氣無力地耷拉著。
牆內,污水橫流,臭氣熏天。低矮的窩棚密密麻麻擠在一起,與其說是軍戶營房,不如說是難民營。
本該是校場的地方,如今被開墾成了一塊塊小小的菜地,幾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婦孺正佝僂著腰,在土裡刨食。
她們的男人——名義上的衛所兵丁,大多外出替千戶史大人種地、服役,或是乾脆逃亡不知所蹤,留下的,多是老弱病殘。
按制,廣安守御千戶所應有戰兵一千一百二十人,下設十個百戶所,分駐州內如岳池黎梓堡、坪灘堡,定遠飛龍堡、嘉陵堡等關隘要地。
可史千戶費盡力氣,從各處據點、田莊裡搜刮擠壓,也才勉強湊出了二百來名青壯,稀稀拉拉地站在校場一角。
這些青壯年的軍戶子弟大多身材瘦弱,或是面帶菜色、眼神麻木,身上穿著幾乎看不出顏色的鴛鴦戰襖。
手裡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門,鏽蝕的腰刀、槍頭歪斜的長矛。
其實他們握鋤頭的時候,比握兵器的時候多的多。
真正平時勤練武藝的,有戰鬥力的青壯,不超過百人。
千戶史大鑊,此刻正坐在校場點將台唯一一張完好的太師椅上,眯著他那雙被酒色浸淫得浮腫的眼睛,打量著台下這群各地管隊官拼湊過來的,叫花子般的「軍隊」,準備操演戰陣。
心裡一陣煩躁。他體型肥胖,穿著不合身的武官常服,更顯臃腫。
「大人,州衙催問,何時可以發兵進剿天池湖流寇?」一名師爺模樣的瘦小男子湊過來,低聲問道。
「催催催!催命麼?」史大鑊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就憑這兩百來人,進山剿匪?上去給流寇送菜嗎?
「馬知州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吶,剿匪的銀子、糧草呢?就指望著安家那點『心意』?」
他口中的「心意」,便是安家族親安然許諾的八百兩謝銀和「助剿」的糧米。
史大鑊心裡門清,這安然是想借他的手奪回家產,順便給族中某人起復做準備,想博取個知兵的名聲。
但對他來說,流寇是否兇殘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趟出兵能撈到多少油水。
他看著這群自己治下的軍戶,那些如同他私產一般的從父祖手上傳下來的「農奴」。
他掌控著他們的土地,支配著他們的人身,甚至……史大鑊肥胖的臉上露出一絲淫邪的笑意。
他想起前幾日剛納入房中的一個新寡軍戶妻子,那女子的丈夫去年在勞作時跌落渠江沖走了。
「告訴馬大人,」史大鑊對師爺吩咐道,「兵員匱乏,器械朽壞,糧餉不濟,亟需補充。
讓州里再撥付一批糧餉,至少……五百石糧,三百兩餉銀!否則,剿匪之事,恐難為繼!」
師爺唯唯諾諾地應下。
就在這時,轅門外傳來一陣喧譁。只見安然帶著幾十個健壯的家僕,押送著十幾輛雞公車,上面堆滿了鼓鼓囊囊的糧袋和一些用草蓆包裹的物件,又趕著幾頭肥豬,正朝校場而來。
「史大人!史大人!」安然遠遠便拱手,臉上堆著熱切而略顯焦慮的笑容,「聽聞大軍即將出征,剿滅害我族親、荼毒鄉里的流寇,安某特備上等糧米五十石,肥豬五口,犒勞將士!
此外,安某深知流寇兇悍,特地從順慶府請來五十名精壯打行好手,皆通武藝,自帶利刃,願附驥尾,隨軍助戰,以供大人驅策!」
史大鑊看著那些糧車和肥豬,又瞥了一眼安然身後那些目露精光、身形健碩的打手,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臉上卻故作矜持。
「安員外有心了。只是,這流寇兇悍,據險而守,我軍兵力尚顯單薄啊……」
安然立刻介面:「大人放心!若能剿滅流寇,奪回我安家祖產,先前許諾的八百兩謝銀,分文不少!
此外,剿匪所得,無論錢糧、人口,安某分文不取,盡數獻與大人和諸位將士!」
這話說到了史大鑊的心坎里。他肥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些許真切的笑容:「安員外深明大義!
既如此,本官定當竭力,為國剿賊,為民除害!不過我這些不成器的兵丁,還需要修養幾日,吃吃飽飯,好生操練一番,才能保證萬無一失。」
他站起身,對台下那群萎靡的軍戶們喝道:「兒郎們!安員外犒軍,今日飽餐!休整幾日,再隨本官進山,建功立業!」
台下響起一陣稀稀拉拉、有氣無力的回應。那些面黃肌瘦的軍戶們,目光大多投向了那幾口待宰的肥豬和糧車。
即使是剿匪成功,功勞也都是大人們的。
日頭已經有些毒辣了,和涼爽的華鎣山不同,廣安守御千戶所的土牆竟被曬的析出些鹽霜。
不少軍戶藉著牆壁,搭起雞圈鴨舍,人畜糞便與污水橫流,將這座軍事要塞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糞場。
就在這片污穢之中,一個纖細的身影挑著竹架,踏著碎步緩緩而行。
「賣……雜貨嘞……」
嗓音尖細,帶著幾分女氣,正是扮作貨郎的燒雞公。
他面上敷著薄粉,眉梢描得細長,一身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股子陰柔之氣。
竹架上掛滿了各色物事,從孩童玩的泥人竹蛇,到婦人用的胭脂水粉,琳琅滿目。
他看似漫不經心地叫賣,一雙眼睛卻掃視著四周。
城牆的每一處缺口,火炮的位置,守軍的布防,都被他牢牢刻在心底。
校場上傳來的呼喝聲讓他停住了腳步。只見約莫三百軍士正在操練陣法,雖個個面黃肌瘦,號衣破舊,但在令旗指揮下,竟也能不斷變陣。
更可怕的是場邊還有十幾杆火銃,隨著一陣砰砰巨響,白煙瀰漫,雖準頭欠佳,聲勢卻頗為駭人。
燒雞公心中暗凜。這些衛所兵再是不堪,終究是世代軍戶,操練的底子還在。
尤其那幾十個目露凶光、衣著混雜卻裝備齊整的漢子,一看便知不是本地軍戶氣質,多半是哪兒來的營兵或是打行,甚至是見過血的狠角色。
「喂,賣貨郎,可有梳子?」一個婦人低聲喚道。
燒雞公忙堆起笑臉,翹著蘭花指取出一把桃木梳:「夫人好眼力,這可是上好的桃木,最能辟邪防小人,只要二十文。」
那婦人付了錢,卻壓低聲音道:「看你不是本地人,快些走吧。待會下操的那些打行來了,仔細你的皮肉。」
燒雞公故作天真:「打行?不都是大明的官兵麼?」
婦人啐了一口:「什麼官兵!都是安家從順慶府請來的打行打手。
平日裡就欺行霸市,如今穿上這身皮,越發無法無天了。」說罷匆匆離去。
燒雞公心中雪亮,繼續在堡內逡巡。他將各處防禦薄弱之處默記於心,又細數了那些打行的人數,正要抽身離去,忽聽校場鳴金,操練已畢。燒雞公急步要走,不要節外生枝。
「喲,這是哪來的小娘子?」
一聲淫笑傳來,幾個彪形大漢攔住了去路。為首那人臉上還有刺字。
目光淫邪地在燒雞公身上打轉。
燒雞公心中一緊,強作鎮定道:「軍爺說笑了,小的就是個賣貨的......」
話未說完,貨架已被一把奪過。竹架上的物事被胡亂拋灑,泥人碎裂,胭脂盒滾落在地,被幾隻髒靴踩得粉碎。
「細皮嫩肉的,比窯姐兒還水靈。」刺青臉伸手就來摸他的臉。
燒雞公側身閃避,尖聲道:「光天化日,你們還有王法嗎?」
眾打行哄然大笑。刺青臉獰笑道:「在這大良城,爺就是王法!」說著竟伸手來扯他衣帶。
「來吧……來吧,反正我也有花柳病,活不了多久了。」
一愣神的功夫,燒雞公趁機將貨架往前一推,轉身便跑,邊跑還邊將背上的貨物丟的滿街都是。
身後傳來打行們憤怒的吼叫和追趕的腳步聲,也有些撿拾地上散落的貨物的。
身形本就瘦削的燒雞公在殘垣斷壁間穿梭,身形飄忽如鬼魅。幾個起落閃身,便從破爛的缺口翻出了堡子。
若是警覺性高一些的軍隊,定會發現異常,可惜這群臨時拼湊的烏合之眾,只當是一次鬧劇罷了。
燒雞公從堡子內逃出後,整了整凌亂的衣衫,眼中閃過一絲得色。
這一趟雖然兇險,但堡內的虛實,打行的兇悍,軍戶的麻木,都已瞭然於胸。
「直你娘,整塌天麾下,沒有白挨的欺負。」
……
李誠手上拿著一幅用柳炭條畫在煙盒上的地圖。這是燒雞公從山下帶回的大良城廣安守御千戶所形勢圖。
「燒雞公,你給眾百戶講講吧,講講你查探到的訊息。」
「眾位大哥請了。」燒雞公還是沒怎麼改點流寇話術,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的,講出了自己的見聞。
「是啊,再怎麼看不起他們,也必須得承認,他們世代從軍,在怎麼說。也有些戰鬥力。」
「將軍,我們必須儘快出擊,若是讓他們再訓練些時日,主動上山進攻我們。不僅會引起山上恐慌,我還擔心我們沒有處理的地主也要起來鬧事。」鄭福說道。
「無妨,下山前,先把張家的問題解決了。只是是用文的,還是用武的,還需要掌家決斷。」周逸臣說道。
「我說過,要打就要打明軍一個措手不及,要讓所有人都不知道訊息,所以我們不用先解決張家,仔細走漏了風聲。解決完明軍,張家的事情,自然水到渠成。」
「掌家,那我們怎麼打明軍一個措手不及呢?」
「要快,要狠,我決議我們夜襲明軍屯堡。你們看,這裡有幾處缺口。其中有一處最是靠近江中。」
「對呀,我們可以先在清溪口藏匿,等晚上,我們就摸到大良城去,殺他們個措手不及。」趙虎興奮道。
「不可,我軍許多人有夜盲病,夜間不能視物,而清溪口離大良城不論水旱,都還有二三十里路。我們如何能去得?」孔二河說道。
「是啊,若是打火把,必定喪失偷襲突擊的突然性,若是摸黑去,路上掉隊的,怕是十有五六,尤其是那些新加入的農家子弟,不知為何夜盲更為嚴重。」石夯子也說道。
李誠又習慣性的「篤篤篤」的敲起了桌面,每次思考問題時他便習慣如此。
「這樣吧,夜襲是最穩妥的。我們不在南邊的清溪口集合,那樣太遠。我們直接從華鎣山北麓下山,行軍約三十里,在山腳下的密林中隱蔽待機。」
「王二哥你們先扮成商人。用竹筏子在流杯灘附近等我們。」
「流杯灘離我們隱蔽處只有八九里路,離大良城也僅十幾里水路。我們從那裡渡江,或直接乘竹筏順流而下,在夜色掩護下,江面上誰能看清我們虛實?」
「掌家,好是好,可若是白天行走,有人發現我們,可是不美。」
「這一路險峻,山上人家應是不多,但保密之事,也需要著落在王二哥身上。你百戶先我們兩三里路行走。」
「若是遇到百姓,不問青紅皂白,直接捆了,與你們一同下山。等晚上我們渡江,再放了他們,這樣就不用擔心訊息泄露了。若有反抗不從者……」
「殺!」
「不妥吧,山里百姓何苦要去報信?再說了,他們渡江也是件麻煩事情。」
「山上眾多村民,幾百兄弟,生死安危繫於一線,不可不謹慎行事。」
「掌家,那我們這次出動多少弟兄?」
「只留四十兄弟看家,其餘兄弟,都隨我下山。」
「掌家,我總覺得留著張家在山上,是個禍患。」
李誠沉吟:「我現在的確是想保密,不想節外生枝,這樣吧,二河你留守,若我們出發後一日半都沒有訊息回來,應是遭遇不測了。」
「你便屠了張家,護著周先生鄭先生,帶著山上弟兄,往商洛去,老爺應該在那附近。我在老營中也有熟人,去找張狗兒張掌家,或者彭老道彭大櫃,應該能求條活路。」
「掌家,您不要說這些話。」
「誒,生死不過常事。」李誠擺擺手。「或者繼續在山上落草,和其他棒匪合營我也不管你。我那時候也管不了這些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