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地投降者免死,跪地投降者免死。」
火光跳躍,映著李誠沾了點點血污的臉。他駐刀而立,看著戰場最後幾處負隅頑抗的角落被肅清。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硝煙味,以及人體失禁後的惡臭。
「跪地棄械者,免死!」
李誠的親兵們齊聲高呼,聲浪在殘破的堡牆上撞擊迴蕩。這呼喊如同赦令,又如同催命符,反而激發了凶性,吼叫著做困獸之鬥。
回應他們的,是義軍越發冷酷精準的刺殺。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沉悶而密集。
丈長的刺槍結成小型槍陣,如毒蛇般探出,將一個個抵抗者捅穿、挑翻。
打行們手中的柳葉刀難以近身,往往在格開一兩支槍頭後,便被側面或後方刺來的長槍扎個對穿。
戰鬥迅速而殘酷,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敢於站立反抗之人已盡數倒在血泊中。
屍體交錯疊壓,鮮血匯成細流,蜿蜒流入牆角的排水溝。
校場和營房區域,還活著的衛所兵丁早已喪膽,聽得「免死」的呼喊,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忙不迭地丟下手中破爛兵器,噗通噗通跪倒一片,腦袋深深埋下,不敢抬頭。
一時間,偌大的千戶所內,只剩下傷者的哀嚎和勝利者的喘息。
「娘!」
「我的兒啊,你在哪兒?」
「天殺的賊寇,放開我閨女!」
義軍士兵們粗暴地將躲藏在營房、角落裡的千戶所家眷驅趕出來。
婦人、孩童、老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災禍嚇得魂飛魄散,哭喊聲、叫罵聲、尋找親人的呼喚聲混雜在一起,直衝雲霄。
他們被驅趕到校場一角,由持槍的義軍看守著,黑壓壓一片,足有四五百人。
孩童緊緊依偎在母親懷裡,身體因恐懼而劇烈顫抖;婦人們面無人色,有的低聲啜泣,有的目光呆滯。
董小牛拄著刺槍,站在俘虜群旁執行看守任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一個蜷縮在地上的小男孩身上,那孩子約莫五六歲,臉上滿是黑灰,正死死抓著一個俘虜軍戶的衣角,眼神空洞。
董小牛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的小時候。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挺直脊背,模仿著老兵那種漠然的神情,但微微顫抖的槍尖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波瀾。
戰鬥甫一結束,無需上官催促,許多義軍,尤其是新兵,便已自發地行動起來。
他們掏出隨身的小刀,熟練地割下被打死的打行和抵抗軍戶的鼻子。
這是硬通貨,是記功領賞的憑證。王富手下的人動作最快,甚至為了一具穿戴好些的屍體歸屬發生了小規模推搡和爭吵。
「日你先人,這具是老子捅死的!」
「放屁!沒老子旁邊這一槍,你能近身?」
直到王富過去一人給了一腳,罵罵咧咧地:「你們整不清楚,我先給你們保管算了。」
親自將那隻鼻子割下揣入自己懷中,只留下兩人面面相覷。
空氣中除了血腥,又瀰漫起一種詭異的忙碌氣氛。
李誠看著這一切,並未阻止,這是亂世默許的規矩。
隨軍的清風明月正在緊張地處理傷員,呻吟聲此起彼伏。
初步清點,此戰雖大勝,但義軍也付出了三十餘人受傷,二十多人戰死的代價。
陣亡者被簡單收斂,準備運回山上,傷者則等待初步包紮後隨隊轉移。
董小牛看著這這一切,手不自覺的託了托懷裡的繳獲,除了摸了些沒有交公的銀子外,還有五個鼻子。
他知道,回山後,百戶里肯定會清點功勞,按照鼻子算賞銀和軍工,他懷裡那五隻血淋淋的鼻子沉甸甸的,是他功勞和升官的保障……
戰鬥時,一些機靈的身影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從早已探知的其他城牆豁口翻了出去,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跑得漫山遍野都是。
「將軍,有潰兵跑了,要不要追?」石夯子提著滴血的刀過來請示。
李誠望著那些逃竄的背影,搖了搖頭:「不必了,幾條小魚小蝦,翻不起大浪。
我們的目標是這裡,抓緊時間肅清、繳獲。」
他心下明瞭,訊息遲早會走漏,眼下最重要的是消化戰果,而非浪費兵力去追捕無關緊要的潰卒。
正說著,趙虎和王二兩人,推搡著一個肥胖的身影過來。
那人只穿著睡覺時的白色中衣,衣衫不整,頭髮披散,渾身肥肉因恐懼而不停顫抖,正是廣安守御千戶史大鑊。
他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如同後世陽澄湖螃蟹,如同待宰的豬羊。
被趙虎狠狠一腳踹在腿彎處,「噗通」一聲摔趴在李誠面前的泥地上,濺起幾點血水混合的泥漿。
「掌家,這龜兒子千戶抓到了!還想鑽床底,被俺老趙一把薅出來了!」趙虎咧嘴笑道。
辛苦了,趙虎兄弟,他走到原本屬於史大鑊的千戶官廳。
廳內陳設奢華,與堡外的破敗判若雲泥。
他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張鋪著虎皮的大師椅上,沉聲下令。
「把所有俘虜,不分兵民,都給老子捆結實了!
清點繳獲,準備往山上轉移!」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門外惶恐的人群,補充道。
「把那個龜兒子千戶,給咱老子押上來!」
很快,史大鑊被兩名義軍像拖死狗一樣拖了進來,重新摔在廳堂中央。
李誠俯視著腳下這攤爛泥,冷聲道:「史千戶,說說吧,你這千戶所,除了明面上的破爛,還有些什麼家底?」
史大鑊早已嚇破了膽,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
「千歲爺爺,千歲爺爺饒命!饒命啊!下官…不,小人…小人家底微薄,實在是…實在是沒什麼油水啊!」
「沒油水?」李誠冷笑一聲,對旁邊的王富使了個眼色。
王富會意,立刻帶著幾個心腹,如狼似虎地衝進後堂臥房。
一陣翻箱倒櫃、甚至砸牆撬磚的聲音後,王富滿臉興奮地提著一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出來,「砰」地放在地上。
「掌家!您看!」
箱子開啟,裡面竟是白花花的官銀,以及各色金銀首飾,粗粗一看,竟有一千兩之巨!
這些都是史大鑊多年來盤剝軍戶、勾結地方豪強積攢下的昧心錢,藏在臥房床下的暗格里,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史大鑊面如死灰,癱軟在地。
「沒了?」
「沒了,千歲爺爺,小人全部銀兩都被你拿到了。」
「王富,這個狗雜種平日裡作惡多端,才區區一千兩銀子,可買不了他的命。」
「推下去,把頭給我砍上來吧。」
「得令!」
千戶被架起來,要押下去殺頭。他急忙大吼道:「有,還有,還有。」
「哦?停一下。」
王富停了下來。
「千歲爺爺,您當真不殺我麼?」
「我!當真!不殺!你。」這幾個字,李誠咬得得極重。
「牆上,牆上。我把銀子都用泥巴補進了牆。」
「你狗日的還挺狡猾。」
果然,王富等人,又從牆上,房樑上,發現了兩千多兩金銀。
李誠對此很是滿意,對王富使了個眼色,王富心領神會,將千戶拖了出去。
「饒命吶……你不是不殺我嗎?」
「我當然不殺,我又沒說別人不殺。」
「啊!直娘賊,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啊!」
王富毫無心理障礙的,割了千戶的鼻子,揣進懷裡。這才回大堂向李誠報導:「將軍,妥了。」
「嗯……」
除了這意外之財,此次夜襲繳獲頗豐:騾馬二十餘匹,雖然大多瘦弱,但亦是寶貴的畜力。
刀槍弓弩數百,雖然質量參差不齊,但足以裝備更多兵員。
最讓李誠滿意的,是那十幾杆保火銃,雖然保養極差。
還有官廳旁小庫房裡發現的近百斤火藥和大量鉛子。
此外,還獲得了來不及運走的糧草近百石。
「天快亮了,此地不可久留。」
李誠起身下令,「把所有俘虜串起來,繳獲的物資能帶走的全部帶走,帶不走的…燒掉!立刻過江,經清溪口回山!」
命令下達,義軍立刻行動起來。俘虜們被用長繩串聯捆綁,在呵斥和推搡下,哭哭啼啼地向江邊走去。
繳獲的物資被裝上騾馬,沉重的馱子壓得牲口噴著響鼻。
俘虜們見義軍似乎沒有傷害他們的意思。
俘虜中一些膽子大的軍戶漢子,開始鼓譟起來。
「千歲爺爺,您鬆綁吧,我們肯定跟著走!」
「走不動了,實在走不動了!」
甚至有人賴在地上,任憑鞭打也不起身。
俘虜們都是十幾人一串的,一人不走,其餘人便都不走了。
場面眼看就要失控。李誠眉頭緊鎖,眼中厲色一閃而逝。他朝王富點了點頭。
做這些狠活兒。王富越用越順手了。
李誠也越來越狠辣,越來越不像現代人,反而更像一個合格的明末亂世的流寇領袖。
他心裡已經有了盤算,將李蛋外放做百戶,王富調來做親兵隊長。
王富早就按捺不住,得令後,獰笑一聲,帶著幾個手持滴血刺槍的悍卒沖入喧鬧的人群。
「噗!」「噗!」「啊!」
沒有警告,沒有廢話,王富手中的刺槍如同毒蛇出洞,精準而狠辣地捅進了那幾個鬧得最凶的漢子心口。
慘叫聲戛然而止,鮮血飆射,濺了周圍俘虜一身。剛才還喧鬧的人群瞬間死寂,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鎮壓嚇得噤若寒蟬,連哭聲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還有誰想躺著不走?爺爺來幫幫你。」王富抽出刺槍,甩了甩血珠,陰冷的目光掃過眾人。
再無人敢出聲,剩下的俘虜面無人色,顫抖著相互攙扶,乖乖地跟著隊伍前行,秩序頓時好了許多。
隊伍開始陸續登筏渡江。臨走前,燒雞公奉命帶著幾人,將火把扔進了官廳、營房、乃至糧倉房頂。
乾燥的木材、茅草遇火即燃,火借風勢,迅速蔓延開來,很快便將整個大良城千戶所吞噬。
沖天的火光映紅了黎明前的天際,也映紅了江面上那一長串滿載著人口、物資和勝利,也承載著殺戮、恐懼與未知命運的竹筏。
同一片天空下,廣安州城。
知州馬乾起得很早,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
明代地方文官為表清廉,輕易是不修衙署的,是以州衙破爛,沒什麼好活動的地方。
此刻,知州馬乾正在後院活動筋骨,呼吸清晨新鮮空氣時,他無意間瞥見大良城方向天空那異樣的赤紅。
「那是……」
馬乾心中一緊,那股紅絕非朝霞,分明是大火!
看方向,似乎正是……大良城?
他急忙喚來幕友:「快!派人去千戶所方向查探!看看究竟出了何事!」
幕友也知事態嚴重,立刻安排得力衙役騎馬出城。
不料,衙役出城不久,就在官道上遇到了十幾個丟盔棄甲、失魂落魄的潰兵。
正是昨夜從千戶所其他豁口逃出來的倖存者。
從他們語無倫次、充滿恐懼的敘述中,衙役拼湊出了一個駭人聽聞的訊息。
昨夜有大批流寇趁夜突襲,千戶所全軍覆沒,史千戶生死不明,千戶所……已被焚毀!
衙役不敢怠慢,火速回城稟報。
州衙二堂內,馬乾聽完幕友轉述的噩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眼前一黑,胸口發悶,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東翁!」幕友驚呼,連忙上去攙扶。
幸好,馬乾身後正好有一張破爛的木圈椅。
他重重地癱坐在椅子上,手腳冰涼,面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盤旋:
「完了……天塌了……」
馬乾手指哆嗦地指著陳師爺。
「陳……陳先生,禍事了!天大的禍事啊!這……這讓本官如何向上峰交代?」
陳師爺雖也心驚,但畢竟是紹興的。
略定心神,便捻著山羊鬍道。
「東翁且寬心,事已至此,需得速謀善後之策。眼下最急者,一在防賊乘勢撲城,」
「對對對,趕緊將渠江縣給吾叫過來,我們應當立刻組織快班壯班衙役,各坊長組織青壯上城。」
陳師爺又道:「二嘛,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