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在……二在……如何將這塌天之禍,遮掩過去。」
「哦?你與吾細細講來……」
陳師爺點頭,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東翁,這敗績,未必不能化為小勝……」
「哦?先生有何妙計?快快道來!」
馬乾眼睛一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東翁請想,」陳師爺眼中閃著精光。
「近日,我州集結青壯,訓練士卒。聲勢浩大,山賊甚恐。」
「可恨史千戶剛愎自用,不設防備,以至於賊寇夜襲。」
「史千戶雖手刃賊寇數人,然猝然遭襲,寡不敵眾,最終力戰殉國。」
「哼,倒是便宜他了。」
「是啊東翁,他麾下將士傷亡……嗯,暫報三百!如何?」
「賊軍趁勢攻打廣安州城,我廣安州官民同心,嬰城固守,擊退賊人多次攻打,並奪回千戶所,斬獲……頗多!」
「賊無奈退去,最終保得城池無虞。可惜千戶所內衙署被焚,需請上峰撥付錢糧,重建寨堡,並厚恤陣亡將士家屬,以安民心。」
馬乾聽得眼睛漸漸亮了,但隨即皺眉:「我們難道給四川都指揮使司去文,請求錢款重建堡寨?狗一樣的東西,一群粗鄙武夫,他們也配?」
「而且斬獲頗多?首級何在?順慶府和守巡道可不是好糊弄的。」
「誒,東翁,現在的確是賊勢甚急,可不能有文武的嫌隙,意氣用事啊。再說了,您為什麼跟錢過不去呢?」
陳師爺陰冷一笑:「首級麼……賊寇退去,野外遺屍必多。」
「可派得力心腹,即刻帶人前往大良城周邊砍些死人腦袋。」
「若是腦袋不夠,再去周圍洗一兩個村子……總之,多割些首級回來!湊足數目,用石灰醃了,便是鐵證!」
「妙啊!」馬乾拍案,「但需得安排心腹去做,手腳乾淨些。」
旋即又愁:「那撫恤銀子……」
「東翁放心,」陳師爺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這撫恤章程,大有操作餘地。」
「皇明體制,衛所需及時將士兵陣亡情況上報給四川都指揮使司,包括陣亡士兵的姓名、籍貫、軍職、陣亡時間、地點及具體情形等資訊,以供核實。」
「這活兒本與我們無關,但廣安守御千戶所都沒了,這事兒只有我們來做。」
「東翁,你看,咱首先這『三百陣亡』名冊,虛實結合,多報些『無名之勇』;其次,發放時,可言州庫空虛,需家屬先墊付部分勘核、文書費用,或直接折色發放。」
「將糧布作價抬高,銀錢壓價,其間損耗、火耗,層層剝皮,最後能到那些窮軍戶遺孀手中的,十不及五。」
「最重要的是,千戶所里老弱婦孺都被賊寇捉走,我們撫恤金又拿去給誰?只是給一些分駐的屯堡分點撫恤罷了。」
「再者,重建寨堡的款項,更是油水豐厚……」
馬乾聽得連連點頭,臉上終於恢復了些血色:「就依先生!只是,這請兵……」
陳師爺道:「東翁,據安員外說,這伙山賊是西賊張獻忠親兵,報號整塌天。」
「啊?這可是巨賊啊,同名的還有闖塌天、射塌天。」
「是啊,我們請兵文書必須寫!要極言賊勢浩大,兇殘異常,非本省營兵不能剿滅。」
「請順慶府速速協調各方。派發大軍,以防糜爛地方。」
「至於大軍何時能來,來了是否真打,那就是上峰的事了。」
「我等只要將城池守好,這守土之功,便是實打實的。有了守土之功,再把這次的撫恤、建堡的銀子握在手中。上下打點一番。東翁您必能再進一步啊。」
「東翁,安然那村夫也不能忘了,若不是他,我們哪有這些麻煩事?可嚇他一嚇,也能榨些銀子出來。」
馬乾撫著鬍鬚:「好!好!就按先生說的辦!」
「再立刻派王班頭去割首級!文書之事,勞先生潤筆,務必寫得悽慘壯烈!」
馬乾徹底定了神,官威也回來了幾分,「哼,史大鑊這蠢貨,死了還要連累本官!」
「不過,若能藉此機會,從上面多弄些銀子下來,倒也未嘗不是一樁好事,先生你放心,有我吾的便有你的……若是打點清楚。我等可得另外換個地方,這天府之國,不宜再住了。」
靜謐的天池湖面,如同一塊巨大的碧玉,倒映著四周蒼翠的山巒和湛藍的天空。
午後的陽光灑下,泛起萬點金鱗。突然,湖畔的密林深處,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潭水,猛地喧囂起來。
宿鳥驚飛,撲棱著翅膀成群掠過頭頂,發出驚慌的啼鳴,打破了山間持續已久的寧靜。
董小牛的母親正弓著腰在地里收割麥子,她心裡美滋滋的,今年的麥子,只給將軍繳一成而以。
那一成糧食,還不夠他當兵的兒子吃呢。想起兒子在做義軍,又擔憂起來他在山下的情況。
董母感覺到山林里有動靜,不由得從麥田裡起身仔細看去,卻見打虎將軍旗幟從林中小路走了出來,在空中獵獵招搖。
那是用素色被面製成,以虎血書寫著「打虎將軍」四個大字的認旗。
旗幟在隊伍前頭的漢子手中高高擎起,迎著山風,獵獵招搖,彷佛在向這片土地宣告著主人的歸來。
緊隨其後,長長的隊伍如同一條疲憊的巨蟒,從林中蜿蜒而出。
頭戴尖頂斗笠、手持長槍的「整」字營義軍們,雖然也面帶倦容,但眼神銳利,紀律嚴明。
他們押解著的,是數百名形容悽慘的俘虜。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甚至衣不蔽體,臉上、身上滿是污垢與惶惑。
婦孺們低聲啜泣,緊緊依偎;男人們則垂頭喪氣,眼神麻木,如同被抽去了魂魄,在義軍的長槍驅趕下,踉蹌前行。
只有些小叫花子沒有被綁,隨著隊伍往村里走來。
董母心想,將軍從哪兒捉的叫花子回來?隨即又丟下農活,去隊伍里尋找兒子董小牛的身影。
若是他有個三長兩短,自己也活不下去了。
早已被驚動、聚集在湖岸高處觀望的摩天梁村民們,發出了難以置信的竊竊私語。
「將軍這是從哪兒捉來這許多叫花子?」「看那模樣,比逃荒還慘哩!」……直到有眼尖的,認出俘虜中個別還穿著破爛鴛鴦戰襖的身影才得到確認。
驚呼聲才猛地炸開:「啥子?官軍?這些是廣安州守御千戶所的官軍老爺?天爺誒……」
驚愕迅速被狂喜所取代。短暫的寂靜後,人群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哦……!得勝了!將軍得勝了!」
「打虎將軍萬勝!」
不知是誰率先取來了銅鑼和皮鼓,哐哐哐、咚咚咚地敲打起來,這熱烈而樸素的慶祝聲浪,瞬間席捲了整個天池湖畔,與湖畔的凱旋隊伍交相輝映。
然而,歡樂並非屬於所有人。
一些急切在行進隊伍中搜尋親人的婦人、老父母,他們的目光越過那些興高采烈的面孔,最終定格在隊伍末尾。
幾匹騾馬的背上,馱著用草蓆或粗布覆蓋、一動不動的人形。
當覆蓋物被揭開,露出那張熟悉卻已毫無生氣的臉龐時,巨大的悲痛瞬間擊垮了她們。
悽厲的哭嚎聲猛地撕裂了歡慶的氛圍,「我的兒啊……!」「當家的,你咋就丟下我們娘倆走了啊!」
那歇斯底里的悲慟,與周圍的歡呼形成了刺耳的對比,提醒著人們勝利背後鮮血的代價。
場面一時有些混亂。
忠厚長者王二和親兵隊長李蛋見狀,連忙帶著一隊士兵上前,他們臉上帶著同情與無奈。
半是勸慰半是強硬地將圍堵在隊伍旁、特別是聚集在陣亡者遺體旁的百姓們分開。
「鄉親們,讓一讓,先讓隊伍過去……人死不能復生,將軍定有撫恤……」
李誠來到後隊,他無視了周圍的歡呼,徑直走向那幾處悲聲最切的地方。
他走到一位癱坐在地、捶胸頓足的婦人面前,蹲下身,聲音低沉而堅定。
「嫂子,節哀。你的男人是為護佑咱們摩天梁、為給窮苦人搏條活路而死的,是條好漢!」
李誠站起來環顧眾人,「我李誠在此立誓,他們的田產,家裡免稅,他們的的孩子,營里養大到成人!只要我整字營在一天,就絕不讓他們的家人受了委屈!」
隊伍終於抵達月亮島營區。周逸臣和鄭福早就安排妥帖。
食堂里,早已瀰漫著濃郁的飯香。大鍋中熬煮著摻了肉糜和野菜的稠粥。
一旁還擺著幾大盆鹹菜、切好的醃肉和天池湖特產的熏魚。
得勝歸來的義軍們早已飢腸轆轆,紛紛圍坐大快朵頤。
而那些被俘的軍戶和家眷,起初還畏畏縮縮,但當熱騰騰、油水十足的飯食分到手中時,許多人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對他們而言,即便是過年,也未必能吃上如此「豐盛」的一餐。
他們捧著碗,先是小口試探,隨即便是狼吞虎咽。溫熱的食物下肚,驅散了身體的疲憊與寒意,也稍稍緩解了內心的恐懼。
許多人心裡不約而同地冒出一個念頭:這支「賊寇」,似乎與傳聞中不太一樣。
能給俘虜吃這麼好的飯,至少……暫時性命是無憂了吧?
原本死灰般的眼神里,終於透出了一絲活氣,只剩下一個念頭:聽話,活下去。
李誠站在食堂,目光掃過數百名吃飽喝足、眼神依舊惶恐的俘虜。
朗聲道:「諸位,我知道你們心裡有疑惑,怕我們是燒殺搶掠的亂兵,怕自己性命不保!」
他的聲音洪亮,穿透了營區的嘈雜,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但我李誠明明白白告訴你們,我們『整』字營,是為窮苦人打仗的義軍!
你們看,摩天梁的百姓,以前給地主當牛做馬,租子要交六七成,現在跟著我當兵,只繳一成糧,剩下的全歸自己!」
人群中有人悄悄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異動。
李誠繼續說道:「男丁只要肯出力,要麼參軍操練,每月有軍餉拿,有飽飯吃。
老弱和女的要麼跟著營里做工,燒炭、打鐵、種莊稼,樣樣有工錢!
無地的,我們分田;無家的,我們建屋!剛才給你們吃的粥,摻了肉糜,摩天梁的百姓天天都能吃上這樣的飯,以後你們也能!」
「可……可我們是官軍家眷,是軍戶……」一個蒼老的聲音顫抖著響起,帶著深深的不安。
李誠笑道:「軍戶怎麼了?你們以前受上官盤剝,軍餉被剋扣,田地被侵占,活得不如狗!」
「現在歸順我們,以前的身份一筆勾銷!」
「只要安分守己,肯勞動,就有飯吃、有衣穿、有屋住,沒人再敢欺負你們!」
這番話如同甘霖,澆滅了俘虜們心中的部分惶恐。
他們臉上的戒備漸漸鬆動。
這些俘虜入伍是強行的,
李誠命親兵們將所有吃過飯的青壯俘虜帶到天池湖畔。湖邊早已備好了數十口大木盆,燒好了熱水,還有專門計程車兵維持秩序。
「所有人都給我洗乾淨!身上的虱子、污垢,通通洗掉!洗乾淨了,才有新衣服穿!」趙虎叉著腰喊道,語氣雖粗,卻並無惡意。
青壯俘虜們半信半疑,在士兵的指引下,紛紛脫衣洗了起來。
待他們洗完,早已備好的粗布短衫和草鞋被一一分發下來。這些衣服雖不算華貴,卻乾淨整潔,比他們以前穿的破爛軍裝強上百倍。
換好衣服後,李誠下令將這些青壯打散,分到趙虎、孔二河等各個百戶之中。整字營的人數,急劇擴張到近七百人。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整』字營的一員,和老弟兄們同吃同住同訓練!不許拉幫結派,不許提以前的身份,誰敢搞小動作,軍法處置!」
李誠的話擲地有聲,青壯們紛紛點頭,沒人敢違抗。
「趙虎,你們幾個百戶,要把新來的弟兄照顧好。他們初來乍到,沒有地方睡覺。今晚你們就擠在一起睡,實在沒地方睡,就打地鋪。他們也是苦命人。給我照顧好咯。」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