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建俘虜軍戶與家眷房屋的工程也轟轟烈烈地展開了。
施工人員主要是摩天梁的村民們,尤其是那些熟練的建築工人更是被委以重任,指導著老弱婦孺搭建木屋。
「先搭框架,再鋪茅草,注意樑柱要扎穩!」
一位老木匠高聲指揮著,幾個以前在衛所里做過泥瓦活的老人也主動上前,幫忙砌牆、搭頂。
房屋被分散建在月亮島的各個角落,有的靠近湖畔,有的挨著山林,刻意避免了原衛所人員抱團聚居。
幾天下來,幾十間木屋拔地而起,雖然簡陋,卻也遮風擋雨。
但隨著俘虜的加入,原本寬敞的月亮島漸漸變得擁擠起來,道路兩旁都堆滿了建材,士兵和村民們往來都要側身而過。
李誠站在高處眺望,心中盤算著:「看來得往山上或者清溪口附近開闢新的聚居點了,不然再過些日子,連操練的地方都沒有了。」
另一邊,玄機子急匆匆地找到李誠,手裡拿著一本帳本:「掌家,咱們營里的香菸積壓太多了!之前趕製兵器、準備戰事,沒來得及送貨下山,現在庫房裡都堆不下了!」
李誠一拍額頭,想起了營里自製的香菸。
這重要的財源。「確實該送下山了!」
他當即下令,「讓王二挑選二十個精明能幹的弟兄,帶上積壓的香菸,明日一早就出發,我想,張掌柜也等急了。
順便打探一下山下的訊息,看看官軍有沒有動靜。」
鄭福點頭應下,又問道:「那價格要不要調整?現在戰事剛過,說不定能賣個好價錢。」
「不必漲價,」李誠搖頭道,「保持原價,薄利多銷!
順便再宣傳一下我們的政策,吸引更多窮苦人來投奔!」
青壯俘虜們在老兵的帶領下練習佇列,老弱婦孺們忙著整理新家,村民們則在田地里收割麥子,竟然有一派安居樂業的景象。
晚風吹拂,斜陽射在李誠、鄭福、周逸臣及王富等親兵身上,影子拉的老長。
原親兵隊長李蛋,已攜幾名親兵骨幹。又分了些老兵,衛所兵俘虜。
組建了一個新的主戰百戶,以李誠親兵為骨幹的武裝力量,指揮起來是如臂使指。
李誠站在山坡上看著這一切,心中充滿了底氣。
他知道,只要堅持輕徭薄賦、按勞分配的政策,就能凝聚人心,這支義軍就能在這亂世之中站穩腳跟,不斷壯大。
李誠蹲下身來,在天池湖邊洗了洗手,洗了洗臉。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這麼大片湖,拿來養些鴨子多好。弟兄們就不愁肉蛋了。」
「那須得養到下游,這上面的水我們還在飲用咧。」王富說道。
甩了甩手,李誠道:「鄭先生,你和周先生可以琢磨一下,安排幾個半大小子,姑娘,做鴨將軍。養些鴨子,又有甚打緊?」
「遵命。」
「是。」
「王富,你帶人散開,我和兩位先生商量點事。」
「得令。」
「二位先生,與吾坐這石頭上來。」
李誠尋了塊湖邊的大石頭坐下,那石頭還被曬得有些溫熱。
李誠遙望這金光粼粼的湖面,聲音慵懶悠遠:「二位先生,這天池夕照,景致如何呀?」
「與杭州西湖,也是相差彷佛。」
「哦?鄭先生去過西湖?」
「沒有,也是聽人說的。」
「近處的湖面,遠處的農人,多美啊……我怎麼捨得丟棄呢?」
「廣安守御千戶所想弄我們,所以千戶所一鍋端了,史大鑊的腦袋也砍了。」
「痛快是痛快,可接下來,廣安州這塊地界,咱們算是把天捅了個窟窿。」
「馬知州不是泥塑的菩薩,明廷更不是睜眼瞎。都議議吧,下一步,腳往哪兒踩?」
鄭福此刻眉頭緊鎖,顯是心中憂慮重重。他沉吟片刻,率先開口。
「將軍,此戰雖勝,實乃險中求活。我軍雖繳獲頗豐,兵力亦得補充,然根基未穩,強敵環伺。在下以為,當務之急,乃是一個『穩』字。」
他頓了頓,見李誠和周逸臣都聽著,便繼續道。
「那數百俘虜及家眷,我們已經妥善安置。現在要恩威並施,使其歸心。」
「其青壯已補入行伍,老弱婦孺要儘快分配田畝,令其耕種。唯有使其得享我軍新政之利,方能真心為我所用,而非成為隱患。」
「分田?」
「摩天梁安家的地,加上原先一些零散荒地,分給現有弟兄和百姓已有些捉襟見肘。如今又添這幾百張嘴,地從哪裡來?」
一直沉默的周逸臣,此刻嘴角牽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眼神卻透著洞悉世情的冷冽,聞言輕聲道。
「鄭兄所言『穩』字,乃是根基。然欲求穩,有時需行霹靂手段。地,自然是有的,只看將軍敢不敢取。」
他目光轉向李誠,聲音平穩卻帶著寒意。
「那張志淵張老爺,府上良田不下兩千畝,莊園也在湖邊不遠,與我軍相隔不過五六里路,可謂等近在咫尺。
此前礙於形勢,未動他分毫。
如今我軍新勝,攜大破官軍之威,正可藉此良機,『請』張老爺為國……不,為我義軍分憂。」
鄭福臉色微變:「周先生,此舉是否太過?那張志淵雖為地主,卻並非安家那般惡跡昭彰。」
「若強行奪取,恐令這順慶府鄉紳地主人人自危,激起激烈反抗,於我立足未穩之時,大為不利啊!」
周逸臣淡淡道:「鄭兄過慮了。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我等並非要將其趕盡殺絕,那樣確實會逼得其他地主鋌而走險。不妨換個法子……」
他看向李誠,「將軍可下令,『沒收』其田產,但給他留下宅院和五十畝養老田。同時,給他指一條『明路』。」
「明路?」李誠挑眉。
「正是,」周逸臣眼中精光一閃。
「將軍的『山牌』香菸,乃是一隻會下金蛋的雞。
廣安州張掌柜那條線雖已打通,但渠道單一,風險亦存。
那張志淵,身為本地鄉紳,人脈根基皆在,若能迫其……不,是『邀請』其合作。
讓他來做這香菸代理商,將其從土地主變為商人,其利不小。
如此一來,他失了土地,卻得了財路,反抗之心必減。其他地主見之,亦會思量,是拼個魚死網破,還是尋機與我等合作。
此乃釜底抽薪,分化瓦解之策。」
李誠聽罷,沉吟不語,手指在石頭面上輕輕敲著,半晌。
「好!就這麼辦!既要他的地,也要用他的人!這件事,周先生你去操辦,分寸拿捏好,既要讓他肉痛,又不能把他逼到牆角呲牙。可不許帶王富去,他有點狠。」
「逸臣明白。」周逸臣微微頷首。
鄭福見李誠已決,也不再反對,轉而提出另一重憂慮。
「將軍,周先生此計雖妙,然我軍兵力聚集於月亮島一地,如今人數已近七百,若官軍大舉來犯,恐有被一網打盡之險。需早做籌謀。」
李誠點頭:「我也正思慮此事。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孔二河機靈,趙虎勇猛,我意讓他二人各領一百戶人馬,以百戶為基,在天池湖周邊另尋險要之處,分別立營。」
「要求是既能獨立堅守,又能與月亮島互為犄角,隨時呼應。具體地點,明日便派他們出去勘查。」
「我們要趁官軍新敗,尚未組織起有效反撲的這段時間,儘快擴大招兵規模!繳獲的兵器甲冑,裝備悍勇的老卒。來組建一支鐵人軍。」
訓練不能停,還要加強!趙虎、孔二河的新營寨,也是未來的新兵訓練和屯墾基地。」
「將軍英明,」鄭福表示贊同,隨即又面露難色。
「只是……擴軍、立營、撫恤、打造器械,在在需錢,香菸之利雖厚,只怕也難長期支撐如此大的開銷。」
「尤其是鐵料、火藥,如今更是緊缺。」
李誠說道:「華鎣山是個寶庫,煤鐵定然不缺。之前是騰不出手,現在必須立刻著手尋找!」
「王二對山里熟,讓他帶些老兄弟,再配上幾個有經驗的礦徒,過幾天和我一起進山去找!」
「有了煤,水泥產量才能上去,寨牆才能更堅固;有了鐵,我們才能打造更多的刀槍,甚至……火銃!」
說到此處,李誠忽然停頓,轉身看向周逸臣,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周先生,最後還有一事。我想……給廣安州的馬知州,寫一封信。」
鄭福一愣:「將軍?這是何意?」
周逸臣卻似乎早有預料,嘴角那絲笑意更深了些:「將軍是想……效仿曹孟德綏靖關中,暫安其心?」
「不錯!」李誠目光銳利,「我們襲擊千戶所,是潑天的大案。馬乾此刻必定驚慌失措,一邊向上求援,一邊嚴防死守。」
「朝廷若真調集大隊營兵來剿,以我們現在的實力,硬碰硬絕非上策。我們需要時間!」
他踱步道:「這封信,就以我『整字營掌盤子李誠』的名義寫。
「內容嘛……要寫得悽慘點,就說我等原是流民,為求活路,不得已落草。但內心始終仰慕王化,深感造反非長久之計。」
「襲擊千戶所,實乃史大鑊逼迫太甚,為求自保,無奈之舉。」
「如今幡然悔悟,願接受朝廷招安,為國效力,剿匪安民……」
「總之,就是訴苦、表忠心,祈求馬大人給我們一個棄暗投明的機會。」
鄭福遲疑道:「這……馬乾會信嗎?況且,若真招安……」
「鄭先生放心,」周逸臣介面道。
「此乃緩兵之計,非真欲招安。馬乾未必相信,但他剛遭敗績,必不願事態擴大。」
「有此信去,他便可向上峰交代,言我等已有悔意,正在接洽招撫。」
「我等也以此拖延明廷的發兵進剿的時限。」
「即便他不上當,這信來回扯皮,也能為我們爭取到一兩月的寶貴時間。」
「如今天下烽煙四起,朝廷焦頭爛額,未必會立刻盯著我們這川東一隅不放。我們正可藉此觀察天下義軍大勢,靜待時機。」
李誠讚許地看了周逸臣一眼:「正是此理!這封信,就勞煩周先生執筆,要寫得聲情並茂,既能打動馬乾,又能麻痺於他。寫好後,找個機靈可靠的人送去。」
他深吸一口氣,總結道:「如此,內部分化地主、安置流民、擴軍立營、尋找資源。」
「對外假意招安、拖延時間、觀察大勢。諸位,眼下是我們整字營能否在這華鎣山真正紮下根的關鍵時期,每一步都錯不得!你們下去立即通知準備吧。」
「是!」鄭福與周逸臣齊聲應道,起身離去。
卻說那張志淵,近兩日已經是一日三驚,他已經聽說了義軍夜襲廣安守御千戶所並大獲全勝的事情。俘虜回山時,他也有奴僕混在人群中看了。
這時節,正是收麥子的季節,今年還算風調雨順,收成不錯,可他一粒租子也沒收上來。
去收租的僕役也被村裡的愚民打了一頓,說租子已經交給義軍鄭先生、周先生了。
不僅佃戶們明言不繳納租子,就連自家僕役,也不甚聽話了。
昨日,自家丫鬟摔碎了個杯子,夫人給了她一耳光,她竟當時就還了一耳光。還與夫人對罵,言說要去月亮島找義軍捕快主持公道。
自家夫人也是臥了一夜,茶米都未進嘴。
「唉……」
才吃過早飯,張志淵坐在廳堂,重重嘆了口氣。摸出香菸,點了起來。
「也罷也罷,今日便收拾細軟,去順慶府堂兄家裡躲避吧!」
剛才吃了兩口,就見門外進來飛快跑進來女子。
「不好了,不好了,老爺,夫人要自盡了。您快去看看吧。」
「啊?怎麼回事?」
「夫人說她被下人打了,已經無臉活在人世了。我們勸也勸不住,您快去看看吧。」
「哎呀……這究竟是造的什麼孽啊」說罷疾步往後院跑去。
「夫人!!!你莫要尋短見哪。」
張家夫人被張志淵與兩個僕役七手八腳的從房樑上放了下來,又錘胸撫背掐人中,好半天才悠悠轉醒。
「老爺……妾身實是沒臉活了。」張家夫人趴在張志淵懷裡哭道。
剛才安慰了下來,又有人來報:「老爺,小姐離家了。」
「啊?小姐又去哪兒了?」
「小姐說,要去月亮島。找那流寇頭子辯理。」
「啊?她莫不是書讀傻了吧,天哪。」
剛才幽幽轉醒的夫人,一聽這訊息,眼睛一翻,又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