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霧濃得化不開,像是從地底深處滲出的魂,纏繞著華鎣山的每一寸林木、每一塊岩石。
陳栓驢緊緊攥著李金蓮的手,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濕滑的山脊獸徑上奔逃。為防萬一,他還提了把腰刀。
腳下的腐葉,混著露水,溜滑難行,稍有不慎便會跌入深淵。
冰冷的霧氣也浸透了他們單薄的衣衫,寒意刺骨,但比這更冷的,是心底那份對被抓回去的恐懼,還有些對新生的期盼,或許還有些偷情的刺激,誰知道呢?
「男人……我、我跑不動了……再跑下去,莫把我孩兒跑掉了。」
李金蓮氣喘吁吁,小腹雖未見隆起,卻已十分小心的守護這個生命的胚芽。
「再堅持一下,騷婆娘!把你床上那股浪勁拿出來呀。」
陳栓驢回頭望了一眼來路,除了灰黑潮濕與翻滾的白霧,什麼也看不見,甚至已經分不清楚這是下午、黃昏、還是夜晚。
「下了這山脊,找到大路,他們肯定就追不上了!到了廣安州,我重操舊業做煙花、鞭炮,定叫你們娘倆過上好日子!」
「到時候……咱娃兒,要讓他讀書識字……」李金蓮手扶在路邊的一棵樹幹上,便喘氣邊說道。
「讀!砸鍋賣鐵也供他讀!」陳栓驢眼中閃爍著對未來的微光,彷佛穿透了這濃重的迷霧。
然而這光芒下一刻便被徹底擊碎……
「什麼人!」
一聲低沉凶厲的斷喝如同炸雷,前方霧中猛地撞出十幾條黑影,個個身著勁裝打綁腿,頭戴尖頂斗笠,手持長槍利刃,瞬間將他們團團圍住。
為首一人動作快如鬼魅,不等陳栓驢反應過來,一刀鞘便狠狠砸在他肩胛骨上,痛得他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李金蓮的尖叫則被另一隻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了回去。
王富那雙三角眼裡寒光四射,掃過這對衣衫不整、神色驚惶的男女,嘴角扯出一絲獰笑。
「哼,偷雞摸狗,鬼鬼祟祟,定是敵人細作!殺了乾淨!」
話音未落,刀鞘便被他甩在一旁,腰刀已然出鞘,雪亮的刀鋒在霧色中格外刺眼。
「好漢饒命!我們不是細作!是逃出來的!逃命的啊!」
陳栓驢魂飛魄散,不顧肩膀劇痛,磕頭如搗蒜。
「王富。」
一個低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正準備揮刀砍下的王富動作一滯,如同被無形的手拉住。
李誠從霧中踱步而出,目光沉靜地打量著這對亡命鴛鴦。
那女子眼中的絕望與男子臉上的恐懼不似作偽,尤其是那女子,下意識護住小腹的動作,被他敏銳地捕捉到。
「掌家,可萬萬不能泄露了我們前來偵查的訊息……」
王富有些不解,但還是撿起來掉在地上的刀鞘,讓刀緩緩歸鞘。
李誠居高臨下,看著跪在地上陳栓驢:「逃命的?從哪兒逃,為何逃?」
絕處逢生,陳栓驢涕淚橫流,李金蓮也掙脫開來,緊緊依偎在陳栓驢身邊,彷佛能從對方身上汲取一絲勇氣。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將那座寺廟下的人間煉獄的圖景一點點拼湊出來。
陳栓驢用髒污的袖子抹了把臉,聲音沙啞:「爺,我兩夫妻本是漢中府里的良善人家,被義軍裹挾,這才入了軍中,隨搖黃軍的一個大頭領,在這裡討生活。」
「哦,那大頭領便是順虎混天星梁時政嘛。」
「爺爺英明……」
李誠眼中閃過戲謔:「你說你二人是夫妻,那定然是夫妻逃難,從軍營中逃出來的麼?」
「正是,我二人受不了頭領剝削折磨,這才想逃出來奔個活命。」
「一派胡言!你一身乾瘦悽苦,短打補丁,普通土匪的嘍囉一般。」
「而這婦人身材豐腴,穿金戴銀。你二人是夫妻?說出來誰又相信?死到臨頭竟然還敢誆我,王富,將這男女都殺了吧。」
「掌家,就殺男的行不?女的弟兄們想用用,明天早上再殺。」
李金蓮嚇得花容失色,大哭起來,被親兵捂住了嘴巴,匕首照著脖子就要切去。
「爺爺饒命,爺爺饒命吶……我說,我都說,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誠王富對視一眼:「那便再給你次機會。」
「各位爺爺,我本身這山下搖黃軍的一名私養小兵。啊,也就是嘍囉。而這女人,笨是我們掌家頭領的婆娘,因我倆互生……」
「說!」王富狠狠的說道。
「因我倆互生情愫,私通,裹在了一起。為防他男人發現,這才不得已想逃下山去的。」
眾人皆是神色古怪,面面相覷。
「那你與我講講,那匪營中的情狀,說的好了,我便饒了你們兩人。」
見李誠稱他們為匪,陳栓驢還以為遇到官軍了,忙不迭磕頭道:「謝軍爺,謝軍爺。從哪兒說起呢,小人便從煤窯說起吧,因小人善配製和使用火藥,因此經常在煤窯勞作。」
「哦?你還善於使用火藥?」
「是的軍爺,小的本就是漢中的良善人家,家中是做煙花鞭炮的,是被裹挾進的匪營啊。」
「嗯,你繼續講來。」李誠眼神柔和了許多,憑陳栓驢會火藥的特長,李誠便起了愛財之心,不捨得殺他。
「唔……那匪營中有許多煤窯……那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窯口多是豎井,只是支棱著幾根歪歪扭扭的木頭,隨時要塌。」
「礦徒們被趕下去,一天要干六七個時辰,喘口氣都帶著煤渣子。監工的匪賊就站在干岸上。」
「誰動作慢了點,沾了水的皮鞭子立馬抽下來,皮開肉綻!井底下又悶又熱,若是有人死了,匪賊們連他屍首都懶得往外拖,直接拿煤矸石一埋了事……」
李金蓮介面道:「是啊,是啊,也是夠慘的了,他們吃不飽,每日就兩個摻了沙土的麩面饃,餓得眼睛發綠。」
「前些日子實在熬不住,礦徒糾集起來,想搶糧吃……可那『坐山虎』帶著老營兵,穿著甲冑就衝進礦工人群。見人就砍……」
「礦工們的腦袋被砍下來,用蔑條繩將口鼻穿在一處,就掛在寨門前的木桿子上,鳥雀天天圍著啄,臭了幾十里……」
她說到這兒,胃裡一陣翻騰,乾嘔起來。「軍爺,如此魔窟,小女子怎生待的下去?」
陳栓驢拍著她的背,繼續補充:「就前兩天,又有人想跑,這次他們學乖了,趁夜從後山懸崖縫裡往下溜。」
「可那『滾地龍』養了幾條惡犬,鼻子靈得很!順著味兒就追上了。領頭的三個被捉回來,當眾扒光了衣服,綁在木樁上。那順虎混天星,安排『滾地龍』親自拿著燒紅的烙鐵,一下一下……慘叫聲半夜都沒停……」
「第二天早上,人只剩一口氣,直接扔進了廢井裡。自那以後,這幾天我看再也沒有礦工敢起來反抗了。」
說到頭目們的荒淫,李金蓮臉色更加蒼白。
「那梁時政和他手下那幾個頭目,什麼『坐山虎』、『滾地龍』、『過天星』他們從周圍搶了許多女人,有礦工的家屬、有礦官的眷屬、有周邊的良家女子、也有過往的商隊女人,夜夜在聚義廳里擺酒。」
「不光搶來的酒肉管夠,還……還把這些女人拉到廳堂里,輪流姦淫取樂。」
「稍有不從,就是一頓毒打。有個原是鄰水縣裡士人家的女兒,與母親出城燒香,被一同擄了,她母女性子烈,不肯受辱,被那『坐山虎』……活活折磨死了。」
「半夜裡叫人用破蓆子一卷,丟進了山澗……俺若不是跟了較大的頭目做婆娘,也是這般下場。」
「住在後營,夜夜都能聽到婦人們的哭喊和那些禽獸的狂笑,嚇得俺整宿整宿睡不著。」
她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身體微微發抖。
「那營寨里防守又是個什麼情狀?」
陳栓驢壓低聲音,說出了李誠最想知道的,最關鍵的情報:「軍爺,別看他寨子立得險,守寨的那些人,也都是混日子的。」
「尤其是起霧的晚上,站崗的要麼縮在箭樓里賭錢,要麼乾脆溜回營房睡覺。為啥?因為上頭那些掌盤子的自己都在喝酒玩女人,誰有工夫來查崗?」
「前幾日還有個守夜的偷了伙房的臘肉,出來與其他守夜的兄弟一同炙烤吃了,也屁事沒有!那寨子幾乎沒甚規矩,只講拳頭和刀子。」
「哦?你也是趁著這機會,才偷到了頭領的婆娘?是也不是?」
「啊,這……」李金蓮聞言,也是羞得滿臉通紅。
「偷大哥的女人,這種人不如一刀給他了帳。」王富說道。
李誠瞪了王富一眼:「你莫要說胡話。」
「這位兄弟,我且問你,這山里霧氣,一般什麼時候會散?」李誠再問出一個關鍵。
「好叫軍爺知曉,這山裡的霧,晚上常起,若是白天下了小雨,那霧能濃得對面不見人,午時都散不盡!」陳栓驢忙不迭地回答。
「有雨山戴帽嘛。」李誠道:「押上他們,回天池湖。」
「啊?」你們不是官軍麼?
天池湖畔,安宅大堂。
回到天池湖,眾人都是好好休整了一番,直到第二日下午,李誠才命王富傳令,升帳議事。
大堂內濟濟一堂,除了玄機子、鄭福、周逸臣、石夯子、孔二河、王二、趙虎、李蛋等核心,下首還坐著被「特邀」而來的張志淵和幾位周邊村落的鄉老。
張志淵面色蒼白,捧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茶水濺濕了袍袖而不自知。
他已嘗試著送出了第一批貨物,雖然掙得不多,但也算開啟了點銷路,他只想做些義軍的生意,並不想和他們過多往來,以免日後官軍來剿,將他也算作了賊寇。
他心裡一直覺得,待官軍至,他這些土地還是會被奪回來的,現在只是義軍代管而已,最多損失一兩年租子。
幾位鄉老更是噤若寒蟬,縮著脖子,恨不得將自己藏進去。山上今年的夏稅是一分沒繳,村里許多小伙子還參與了襲擊廣安守御千戶所的戰鬥,他們可謂是完全上了李誠的賊船。
李誠端坐主位,聲音平穩地將近兩日偵探的情報擇要陳述了一遍。末了,他總結道:
「礦工悽慘,人心思變;賊寇重酒色,守備鬆弛;更兼這彌天大霧,實乃天賜良機。我意已決,效仿襲擊千戶所舊事,突襲觀音溪!」
「不可!萬萬不可啊將軍!」
鄉老們像是被踩了尾巴,紛紛猛地站起,聲音尖利。
「那…那梁時政是搖黃巨寇,麾下亡命徒數以千計!所占地方更是大明的官礦,將軍雖勇,然根基未穩,豈可輕啟戰端?這…這是取禍之道啊!」
上次死傷的小伙子們,已讓這些鄉老好一陣安撫,才和家屬們料理好後事。這又要打仗,他們又要面對死傷士卒的家屬,他們又如何願意支援?
「眾位稍安勿躁。」玄機子一甩拂塵,稽首道,「無量壽佛。
「將軍,眾位鄉老,貧道與董憨子近日趕製出護心鏡一百七十面,加之此次繳獲修繕的棉甲、鐵甲五十副,可優先配給陷陣銳士。有此防護,必能極大減少傷亡。」
趙虎一拍大腿,瓮聲道:「道長說得在理!掌家,打吧!那幫雜碎聽著就來氣,正好讓新弟兄們見見血!」
孔二河也點頭:「情報詳實,天時地利皆在我,此戰可打。」
李誠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面如死灰的鄉老身上,語氣不容置疑。
「非是李某好戰,實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觀音溪之煤,關乎我等根基。此戰,勢在必行!」
「諸位鄉老,整字營勝,則華鎣山北麓可定,商路暢通,百姓安居;若敗……諸位以為,你們就能逃過明廷或匪寇的報復麼?我們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這話如同最後通牒,將所有人都綁上了戰車。
會議在凝重的氣氛中散去,李誠越發覺得,自己手下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雜,必須要提出一個努力的方向和政治目標。才能避免思想東倒西歪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