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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戰前

2026-10-20 09:03:31 作者: 整塌天

  約摸是寅時卯時之交,蒼涼的牛角號聲在黑黢黢的天池湖畔月亮島上一陣一陣的響起。

  湖畔已陸續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那燈火起初三三兩兩,旋即連成一片,倒映在墨色的湖面上。

  整個天池湖,彷佛一頭從沉睡中甦醒的巨獸,正緩緩睜開它那遍布周身、攝人心魄的眸子。

  營地中,沒有人聲鼎沸,只有一種壓抑著的、充滿力量的窸窣聲。七百餘名士卒,聽見號聲,如同遵循著提前下達的指令,靜靜地起身。

  穿衣、洗漱、便溺,然後坐在鋪位上,熟練地打起那能讓他們長途奔襲而腿腳不浮腫的綁腿,動作十分麻利。

  董小牛仔細地將布條一圈圈纏緊,最後打了個結實的結。

  他越來越喜歡這種充滿勁兒頭的集體生活了。

  自上次突襲廣安守御千戶所,他因繳獲和記功(懷裡那五個血淋淋的鼻子功不可沒)被擢升為小旗後,每日帶著旗下十來個袍澤弟兄摸爬滾打,演練陣型,已許久沒回那個湖畔的家了。

  同在軍營的侄兒董偉,前兩日還捎來母親的口信。

  說上次他帶回去的賞銀,母親一分沒留,全拿去將家裡的屋子翻修成了瓦頂,還新糊了牆壁。母親在口信里喜滋滋地說,這下子,說媳婦的底氣可足了不少。

  想起這個,董小牛嘴角就不自覺地帶上一絲笑意。

  母親原本以為他這個年近三旬的老光棍,能娶個死了男人的寡婦就是老天開眼。

  可誰能想到,自從跟了李將軍,分了地,立了功,還有了官身,他董小牛竟成了媒婆口中的「搶手貨」。

  來說媒的人幾乎踏斷了家裡新修的門檻,而且說的,還全都是些沒出閣的黃花大閨女。這世道,變得可真快。

  笑意只是一閃而逝。昨日文化課一下課,百戶便將他們幾個小旗聚到一起,壓低聲音宣布了即將長途奔襲六十里外觀音溪的命令。

  目標是解救那裡受苦的礦工和被擄掠的百姓,端掉「順虎混天星」梁時政的老巢。

  說不緊張,那是假的。廣安千戶所那一仗,他是跟著大隊往前沖,混戰中憑著本能和訓練捅刺,事後想起來都陣陣後怕。

  

  這次,他可是要帶著十幾號弟兄,獨當一面了。

  但當他面對旗下那十幾雙或期待、或緊張、或茫然的眼睛時,董小牛深吸一口氣,臉上擺出的卻是與內心截然相反的鎮定自若,甚至帶著幾分風輕雲淡。

  「害,多大點事兒!」他模仿著老卒的口氣,渾不在意地揮揮手,「一群占山為王的土匪,烏合之眾,怕他個鳥毛?上次那些穿著鴛鴦襖的官軍,不也被老子一槍一個,捅翻了五個?」

  他伸出右手,做出握槍前刺的動作,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田間農事。

  「輕鬆得很!就那麼一遞,『噗嗤』一下,槍頭就扎進肉里,順溜得很,跟在田裡插秧沒啥兩樣!」

  他看著幾個面色依舊有些發青的新兵,聲音沉了下來。

  「記住,戰場上打的就是股氣勢!你越狠,越凶,敵人就越慫!將軍是怎麼教我們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地重複著李誠灌輸給他們的信念:

  「狹路相逢!!勇者勝!!!」

  寅時初刻,營里窸窸窣窣的動靜便再也無法忽視,大家一夜都沒睡好,已經漸漸有人開始說話了。

  董小牛也一夜都沒睡踏實,腦子裡翻來覆去儘是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一會兒想到自己若是在觀音溪交代了,家裡那剛翻了瓦房、正張羅著給他說媳婦的老娘可怎麼辦?

  一會兒又忍不住去想,女人到底是啥滋味?自己這都三十了,連個女人的手都沒正經摸過,要是就這麼死了,可真他娘的虧得慌!

  思緒甚至飄到了山外,聽人講課的先生講,那重慶府碼頭桅杆如林,街上鋪面的旗幡遮天,到底是怎麼個繁華光景?自己這輩子,能不能有機會去看上一眼?

  這些紛亂的思緒在他心底不斷涌動,但當他起身,看到麾下弟兄們同樣帶著緊張和睡眠不足的臉龐時,這些雜念便被強行壓了下去。

  眾人洗漱完畢,整理好內務。

  這時,董小牛從自己隨身的一個小布包里,鄭重地取出了一疊裁切得方方正正的硬紙片,還有幾根用布條纏好、削尖了的柳枝炭筆。


  「都過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營中的新規矩,以後出去辦事兒,先把『家書』寫了。」

  這是整字營新定的規定,隨著眾人識字率的提升,每逢戰鬥之前,大伙兒都有能力留下幾句想說的話了。

  或交代後事,或寄託念想,謂之「家書」,實則便是遺書。

  紙張和炭筆在十幾個漢子手中默默傳遞。有人蹲在地上,以膝為桌;有人靠著營房的木柱,蹙眉凝思。

  一時間,只聽得見炭筆划過硬紙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因想不起某個字該如何寫而發出的輕微咂嘴聲。

  董小牛自己也拿起一張紙,卻半晌落不下筆。最終,他只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句。

  「娘,兒若回不來,將軍安排哪個孤兒來給我盡孝,地便留給哪個,兒不孝,給你叩頭了。」

  他收起自己的,開始挨個去收弟兄們的。

  他們都是認得一些字的,這是上了文化課後才學的。

  他仔細地看著,彷佛要將這些歪斜的字跡和背後的人一一對應起來。

  一個叫石頭的憨厚漢子,紙上畫得密密麻麻,錯字連篇:「哥,俺要是死了,掌家分的水田,你帶著大娃種。

  撫恤銀子,一半給娘買藥,一半給……給村頭王寡婦,俺欠她三升麥子,說好了打完仗還……」後面似乎還想寫什麼,卻塗成了一個個碳灰疙瘩。

  另一個年紀稍輕,名叫李水生計程車卒,字跡稍微工整些,內容卻讓董小牛心頭一顫:

  「爹,娘,孩兒怕是不能盡孝了。存在周先生那的二兩餉銀,給小妹扯塊紅布做嫁衣。撫恤也一併給小妹用吧,最好是風光大嫁。」

  「爹,娘。若……若有朝一日,李將軍說的那種人人有地種、人人有飯吃,官老爺和地主再不能隨便欺負咱們窮人的日子真來了,你們……你們記得叫小妹或者我那侄兒給我燒點紙,告訴我一聲。」

  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餉」字少了筆畫,但那份樸素的牽掛,以及對那個遙遠願景的卑微期盼,卻沉甸甸地壓在董小牛的心上。

  他將這些沾染著炭灰和手汗的硬紙片仔細收攏,用油布包好,放在營房的桌上,這薄薄的一疊,是十幾條人命的託付,是十幾戶家庭的悲歡,也是這支軍隊為何而戰、為誰而戰的最樸素、最真實的註腳。

  拋卻心頭那些紛亂的閒雜思緒,董小牛將嶄新的尖頂斗笠往頭上一扣,遮住了略顯疲憊的面容,沉聲道:「走,飯堂去!」

  食堂里早已蒸汽繚繞,幾個負責炊事的大腳婆娘顯然也是起了個大早,一個個眼皮打架,強打著精神,手腳卻麻利地在幾口大鍋前忙碌著。

  大鍋里翻滾的,是李誠親自定下的規矩——用天池湖捕撈上來的鮮魚熬製的奶白色湯底。

  不僅是早飯,連晌午的飯食也必定有一碗魚湯。說來也怪,自打這般吃食成了慣例,營里以往夜裡看不清東西的「夜盲之症」,竟是越來越少聽人提起了。

  此刻,那濃郁奶白的魚湯正作為湯底,煮著新麥碾壓晾曬後製成的麵條。

  婆娘們用長筷將麵條撈進海碗,澆上滾燙的魚湯,再燙上一把切碎的山裡野菜。

  最後,至關重要的一步,淋上一大瓢混合了肉沫與山中嫩筍一同炒制、油汪汪、香噴噴的鮮美臊子。

  點綴幾粒翠綠的蔥花。一碗熱氣騰騰、鮮香撲鼻的魚湯臊子麵便成了。

  「吸溜——吸溜——這新麥子做的麵條子,聞著就香,吃著更得勁!」

  食堂里此起彼伏的都是士卒們滿足的吸溜聲。

  李誠沒有搞任何特殊,他與王富等一乾親兵一起步入嘈雜的食堂,在角落裡尋了張空桌子坐下,安靜地排隊,接過伙伕遞來同樣制式的大海碗。

  非要找出點什麼優待,那便是打飯的婆娘認出是他,舀臊子時,那勺子不由自主地往下多沉了沉,結結實實地給他扣了滿滿一瓢,油汁幾乎要漫過碗沿。

  李誠並未在意這點「特權」,道了聲謝,便端著碗坐下,拿起筷子,也和普通士卒一樣,大口地吃了起來。

  食物的熱氣熏蒸著他的臉,在這一刻,他不是什麼「打虎將軍」或「整塌天,只是這支即將出征的隊伍里,一個需要填飽肚子的普通人。

  吃完飯計程車卒們,並未立刻散去,而是有序地在食堂外側排起了另一列隊伍。

  幾名伙頭兵正守著幾口大鍋,用木勺將滾燙的開水舀進士卒們遞上來的竹製水筒里。


  這是李誠立下的鐵規:凡軍中士卒所飲之水,必得是燒沸的。起初還有人嫌麻煩,但眼見著因此鬧肚子、生蛔蟲的人確實少了,這條規矩也就成了人人遵守的習慣。

  董小牛看著本小旗的弟兄們都灌滿了水筒,又領著他們來到食堂門口。

  這裡另有幾名婦人守著幾個大籮筐,裡面堆滿了焦黃噴香的鍋盔。

  那鍋盔也是用新麥烙的,兩面烤得硬實,面上還稀疏地撒著些炒熟的芝麻粒,聞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開荒時,芝麻因其生長特性,是極好的驅趕野草的作物,是以山寨周邊的坡地上種了不少,如今倒成了給士卒乾糧增香添彩的好東西。

  「一人三個,拿好了!」發放鍋盔的婦人吆喝著。

  董小牛接過屬於自己的三個鍋盔,用干荷葉仔細包好,揣進懷裡。那鍋盔還帶著餘溫,貼著單薄的衣衫,傳來一陣暖意。

  他下意識地又摸了摸胸前硬邦邦的鍋盔,這法子是他思來想去想出來的。

  如今他除了那杆丈長的刺槍和腰間那柄用於近身格鬥的、切鼻子的順刀外,最重要的裝備便是這頂斗笠、結實的綁腿,以及昨日才分發到手的護心鏡了。

  那護心鏡是精鐵打制,中間厚邊緣薄,沉甸甸的怕是有兩四五斤重,用皮繩固定在胸前,據說能擋刀箭。

  可董小牛心裡終究有些沒底,此刻再將這三個硬得像小盾牌似的鍋盔揣在胸前,疊在護心鏡後面,他才感覺那關係著性命的心口窩,似乎又多了幾分保障,頓覺安心了許多。

  待到旗下弟兄全部聚齊,董小牛站起身,低喝道:「小旗集合,檢查裝備,準備聽令出發!」

  夏日的天總是亮得早些,待各百戶、總旗軍官們將麾下士卒在偌大的足球場上集合、整隊、報數完畢,東方的天際已是一片明亮的魚肚白,金色的晨曦開始勾勒出華鎣山連綿的輪廓。

  整個校場鴉雀無聲,只有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的聲響,以及七百餘人沉穩而有力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李誠在一眾親兵的簇擁下,出現在了校場邊緣。他今日未著甲冑,依舊是一身利落的作訓衫,步伐沉穩地向著那座簡陋的檢閱台走去。

  不知是誰第一個看到了他,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激動與崇敬的低吼:「哦……」

  這聲低吼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哦……哦……哦……」

  無人組織,無人號令,一陣陣發自肺腑的、野獸般的歡呼聲,自發的從隊伍的各處迸發出來,最終匯聚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聲浪!

  士卒們激動地舉起了手中的刺槍,向著逐漸明亮的天空奮力揮舞,那一片由槍尖組成的鋼鐵森林,在晨曦中閃爍著寒光。

  伴隨著原始而狂野的嚎叫,彷佛要將天穹都捅破一個窟窿!

  這狂熱的氛圍感染著每一個人。

  就在這鼎沸的人聲中,不知是哪個角落,一個粗獷的嗓音猛地拔高,吼出了熟悉的調子:

  「團結就是力量!團結就是力量!」

  這歌聲如同擁有魔力,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心弦。

  一個聲音加入,十個聲音加入,一百個、七百個聲音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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