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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行軍

2026-10-20 09:03:33 作者: 整塌天

  剛才還顯得雜亂狂野的嚎叫,頃刻間轉化為了整齊劃一、雄壯無比的合唱!

  「這力量是鐵!這力量是鋼!比鐵還硬!比鋼還強……向著貪官惡霸刺殺……」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磅礴的氣勢直衝雲霄,彷佛連山谷都在為之震動,湖水都在為之沸騰!

  這不再是唱歌,這是一種信念的宣告,一種力量的宣誓!

  當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激昂地落下,校場上出現了片刻的絕對寂靜,隨即:

  「吼!!!」

  更加猛烈、更加狂放的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猛地爆發出來!

  這七百餘名精力旺盛、身強力壯的漢子,用這種最直接、最熱血的方式,將積壓在心頭對戰場的最後一絲緊張與恐懼,徹底驅散、宣洩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凝聚起來的、無堅不摧的磅礴鬥志!

  李誠站在檢閱台上,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因激動而漲紅、因信念而堅定的面孔。提前在腹中打好的激勵士氣的稿子,卻怎麼也說不出去了。

  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

  剎那間,所有的歡呼與喧囂,如同被利刃斬斷,戛然而止。

  校場上,重歸一片肅殺。唯有那面用被子皮沾了虎血寫就的「打虎將軍」的大旗,在越來越亮的晨光中,迎風狂舞。

  「出發!」李誠大聲喊道。

  「出發!出發!出發……」一陣陣急促的命令傳達了下去。

  用於旗語指揮的三角形旗幟,也在李誠身後不斷揮動整理佇列。

  隊伍按照既定部署,悄無聲息地沒入了華鎣山初夏清晨的薄霧之中。

  王二率領的百戶被一分為二。一部押解著由數十頭騾馬組成的輜重隊,馱載著全軍數日的糧秣、備用的甲冑兵器,以及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震天雷」。

  另一部則更為精幹,他們押著,或者說「帶著」上次路上偶遇的偷大哥老婆的陳栓驢,走在最前頭。

  

  懷孕的李金蓮如今安置在營中食堂打雜,早上還特意給陳栓驢偷了個雞蛋出來。

  有了這層牽絆,王二倒也不怕他耍什麼花樣,只令他仔細辨認路徑,避開可能的危險。

  為更好地掌控戰場,李誠也命孔二河率領他的百戶,如一張撒開的網,遠遠地游離於主力隊伍前三里之外。

  他們的任務是戰場遮蔽,清掃敵方可能派出的劫掠土匪或是可能透露情報的山民,確保主力行蹤的隱秘,同時探查前方敵情與地形。

  李誠的親兵隊裡,另有幾人揹負著六七桿繳獲自廣安千戶所的舊式鳥銃,這些火器經過營中工匠的勉強修繕。

  雖射程和精度都堪憂,關鍵時刻點燃引信,聽個響動,壯壯聲勢,或許也能起到些意想不到的作用。

  董小牛率領自己的十幾名弟兄,走在隊伍之中,手指不時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掛著的那枚竹哨。

  每個小旗官都有一枚竹哨,這玩意兒聲音尖銳,能傳很遠,幾次戰鬥下來都證明了是戰場上指揮小隊的良好器具。

  冰涼的竹身被他捂得微微發熱。

  山間的薄霧打濕了衣衫,腳下的道路在密林與山脊間蜿蜒,越來越接近觀音溪了。

  越是接近目的地,周遭的景象便越是觸目驚心。

  起初還只是路旁的旱地略顯荒蕪,小麥也只是胡亂收割了。

  待得翻過一道山樑,慘狀便撲面而來。

  路過的第一個小村落,已是斷壁殘垣,大半房屋被焚毀,只剩下焦黑的木料和被雨水淋壞的竹夾泥牆無言矗立。

  幾處灰燼中似乎還殘留著刺鼻的氣味。

  村口的水井,已被負責偵查的同袍用木炭寫了四個大字——不可飲用!

  董小牛下意識地探頭一看,胃裡頓時一陣翻湧。

  井水渾濁不堪,好幾具腫脹發白的屍體,手腳交疊半浮其中,已經呈現了巨人觀,看衣著老幼都有,怕不是一家人?

  再往前走,一處農家院落里,一根削尖的竹竿斜插在焦土上,竿頂上……竟挑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兒。

  那竹竿從身下刺入,乾涸的黑色血跡順著竹竿流到了地面,小小的身軀早已僵硬發黑,引來了許多蟲蠅盤旋。


  想來,孩童掙扎呼喊哭泣時,那些賊匪,一定覺得很刺激吧?

  「天殺的梁時政……」董小牛聽到身旁有弟兄從牙縫裡擠出低低的咒罵。

  他自己也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頂門,胸口那三個鍋盔和冰冷的護心鏡,似乎都無法阻擋這種源自人性之惡的森然寒意。

  整個隊伍的氣氛愈發沉悶,只剩下沙沙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一種同仇敵愾的肅殺之氣在無聲地瀰漫、凝聚。

  李誠前世也曾聽說過搖黃十三家的惡名,但親眼看見此等慘狀,還是讓他心臟彷佛被一隻大手攥住,呼吸都不暢快了。

  「我已擁兵近八百人,看來,不能僅僅窩在天池湖畔埋頭髮育了,要想辦法打出來,救救這些被官匪雙重欺壓的窮苦百姓了。」

  就在這時,前方薄霧中身影一閃,一名身披偽裝、風塵僕僕的戰士疾步奔來,徑直來到被親兵簇擁著的李誠身前,利落地抱拳,氣息微喘卻聲音清晰地報告道:

  「報告將軍!孔二河百戶傳回情報:經過各小旗對前方區域的仔細搜尋偵查,方圓五里之內,暫未發現活著的百姓。」

  「看到的幾個村子,情況……情況都跟這邊差不多,村落殘破,十室九空,已無人居住。」

  李誠目光掃過遠處山坳間那片死寂的廢墟,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下頜的線條似乎繃緊了些。他沉默了片刻,才沉聲道:

  「好。再探,再報。告訴孔百戶,保持警惕,尤其注意山林深處是否有敵人暗哨。」

  「是!」探馬領命,轉身再次沒入霧氣之中。

  李誠抬起頭,望向觀音溪方向,那裡的天空似乎都帶著一絲不祥的晦暗。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焦糊和淡淡腐臭氣息的空氣:「雜種,端的兇殘,老子必須與你清算。」

  董小牛摸了摸懷裡的鍋盔,又緊了緊手中的刺槍,跟著隊伍,繼續沉默而堅定地向前踏去。

  董小牛心想:「原來我並不是為了自己分得的土地戰鬥,也不是為了每月二兩的餉銀戰鬥,也不是為了在義軍營中升官而戰鬥。」

  「而是為了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世道。他這桿槍,得為身後天池湖邊的家,也得為眼前這些再也不能回家的冤魂,討個公道。」

  「將軍,梁時政也是個老陝,餓得實在是遭不住了,才跟著八大王起的事。」觀音溪附近的一處荒村里,陳栓驢殷勤的陪著李誠說話。

  除留守的石夯子與在周圍進行戰場遮蔽的孔二河外,所有計程車卒都隱匿再此處了。

  「哦,你對他十分了解?」李誠饒有興趣的問道。又對著王二說道:

  「二哥,你不要如此緊張,我問栓驢兄弟幾句話而已,他不會害我的。」

  「也不是,我也是聽說的。」陳栓驢頭埋得很低,一幅恭順模樣。

  「崇禎六年,陝西總督招降過他,同時招降的還有數千人。他本來想藉此機會褪去流賊身份,好生耕種,可惜狗官軍卻不給他們機會。」

  「哦?此話怎講?」

  「一日,官軍一邊命他們去山頭樵採,不許帶弓刀武器,一邊派遣了數千兵丁埋伏在山上。」

  「梁時政察覺不對,留了個心眼兒,果然那些官軍是想殺了所有投降的義軍。」

  「待義軍俘虜們一進山中,四周便是殺聲大作,俘虜沒無奈,只得用木棒石頭反擊。」

  「沒想到那些官軍也是沒有用的,竟被義軍俘虜們衝破,上千的義軍,順著山嶺跑的到處都是。」

  「梁時政也就是其中一支,跑到四川後跟了搖天動,從此便安心做賊了。」

  「哦,原來是這麼個來歷。那他麾下厲害人物應當不少?」

  「將軍,我本來也是覺得他手下有些能打的人物,可這幾天見到咱自己的義軍兄弟後才知道,他們算個鳥。」

  「這幾日,小的也學了下畫圖的本事,您瞧,這是小的憑著記憶畫出的地圖。梁時政的布防圖、礦坑圖、還有他住的地方,都在這上面呢。」

  「這兒。便是梁時政住的地方麼?」李誠用手一指圖中央位置,一處特意塗得全黑的三角形,對陳栓驢問道,李誠周圍,還圍了幾個核心的百戶。

  陳栓驢也是一點那處說道:「將軍,是此處沒錯,我們現在在這裡。」陳栓驢用手指了地圖邊緣的一處。


  「順著山路很快便能到上次您偵查的那處觀音廟,從觀音廟下去,便是小的看守的寨牆,從寨牆進去,這樣,這樣,再這樣。很快便能打到這裡。」陳栓驢用手重重一點那處黑乎乎的三角形。

  那三角形所在的位置,不僅是梁時政住的地方,也是頭目們平日裡議事,耍武,飲宴的所在,此時正是一番熱鬧的景象。

  已經是下午了,山上又下起了毛毛細雨,起了霧氣,頭目們感覺渾身都是濕的,急需喝些酒,吃些肉,烤烤火。因此這竹製茅草屋子裡,已經聚集了十幾個頭目。

  屋子外吊著幾口鐵鼎鍋,正咕嘟咕嘟的冒著油泡泡,煮著幾隻山里打來的麂子。今日與平時不同的是,竹製的茅屋裡還擺了一張八仙桌。上面放了個陶盆。

  「掌盤子,今天又給弟兄們弄的甚耍子?」一刀疤大漢進門將外衣往架子上一掛,坐在案前便開始嚷嚷起來。

  「哈哈哈哈哈,上午在鄰水縣洗了個村子,捉了個尤物,哈哈哈哈,你們來之前老子已經辦了她兩回。」

  「來,給老子押上來。」

  只見一豐腴婦人,赤身裸體的被嘍囉們推了上來,那婦人身體上有多處紅腫淤青,想是受了些打。

  兩個推她的嘍囉,還不時趁機在她身上尋摸。婦人也不敢反抗,只敢呆呆站著,嚶嚶啜泣。

  「哭個甚鳥,咱老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氣。你媽媽的,信不信老子馬上一刀殺了你那小弟?」梁時政兇狠的說道。

  見那婦人止住哭泣,梁時政又從懷裡摸出了兩個小鈴鐺:「來咱這房裡的弟兄,多是陝甘的漢子,最是喜歡咥面,你便給咱老子擀些麵條出來吃吃。」

  一邊說,梁時政一邊用紅繩穿了鈴鐺,紅繩的另一頭,則是系在那婦人的脖頸上:

  「你就這樣給咱老子揉面擀麵吧,你每揉一次,咱老子便要聽到鈴鐺響一次。要是不響的話,你這婆娘便是壞了咱老子的興致,咱老子不僅把你弟殺了,還要把你送到煤窯,交給礦工。哈哈哈哈哈。」

  「哦?響鈴面?太好了掌盤子,上次咱吃響鈴面,還是在鳳翔府呢。」另一頭目也起身嚷道。

  其餘眾頭目也是怪笑呼喊起來。

  面還沒擀好,鈴聲便已響個不停,看得頭目們是一陣燥熱。梁時政麾下頭目「過天星」實在是按捺不住,端著酒碗上前,與大哥梁時政幹了一碗。

  轉過身來,將碗放在八仙桌上,突然一把便將女子的頭髮揪住,腦袋按壓在桌面上。

  另一隻手解開自己的束縛,便走進了花叢。

  大庭廣眾之下,那女子忍不住又是哭了出來。

  廳堂里眾人又是一陣興奮的喊叫。

  梁時政笑罵:「你給你大哥鍋刷呢?狗日的。」

  梁時政又趴到桌面上對那女子說:

  「不許停,起來揉面。你再不揉,老子便叫你弟進來收拾你。」

  「不要,不要、不要,」那女子一邊搖頭哭泣,一邊忍受碰撞,奮力去揉那麵團,鈴鐺聲也響個不停。

  土匪營寨後山不遠的黃龍寺,已許久沒有香火,蛛網密布,廟牆坍塌。天王殿的彌勒佛塑像慈眉善目,笑容可掬。左右是四大天王分列,背後則是韋陀菩薩雙手合十,降魔杵橫在胸前。

  這寺廟眼皮子下竟如魔窟一般,這安放了眾多神明的廟宇,不知是否見到了這人間的邪惡,不知是否見到了在這俗世洪流里爭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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