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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軍糧

2026-10-20 09:03:35 作者: 整塌天

  天王殿的彌勒佛塑像慈眉善目,笑容可掬。左右是四大天王分列,背後則是韋陀菩薩雙手合十,降魔杵橫在胸前。

  「將軍,關於這關於這韋陀菩薩,還有個講究。」

  「哦?什麼講究?」李誠站在廟前,看著魚貫而入尋找休息隱蔽地方計程車卒們,對王二問道。

  我也是在江邊做縴夫時,聽老爺小姐們說的:「雙手合十,降魔杵橫在胸前,表示合十歡迎外來的僧人在這個寺院掛單常住三天,這是十方叢林寺廟標誌之一。」

  「韋馱手中的降魔杵是觸地而立,降魔杵觸地是暗示這個寺院資金、物資雄厚猶如大地,能夠承受外來僧人在這個寺院掛單常住七天以上,也是十方叢林。」

  「而韋陀的降魔杵則或扛於肩上,表示此寺為子孫寺廟,或財力單薄,或有定向供奉,總之不接受外來的僧人在這個寺院掛單常住。」

  李誠道:「那顯然這是個接受住宿的寺廟咯?怪不得山下住了千號的臭魚爛蝦。哼!」

  廣安州衙後堂內,可謂是薰香裊裊了。

  但知州馬乾的眉宇間,卻有一縷陰鷙。

  他面前的書案上,一左一右攤開著兩張寫滿文字的紙張。

  左邊,是師爺剛謄抄好的、即將發往順慶府的申詳。這份申詳,前後拉扯了許久。

  內中將廣安守御千戶所之戰完完整整的敘述了一遍,當然是按照師爺和馬乾商量好的內容書寫的。

  從申詳來看,「整塌天」擁眾數千,屢破官軍,其勢直逼射塌天、闖塌天等積年巨寇,儼然已成川東心腹大患。

  但由於馬乾指揮若定,組織州府青壯,拼死禦敵,這川東巨寇在廣安州城下只能鎩羽而歸,龜縮在華鎣山上一邊舔舐傷口,一邊上書請求詐降假降。故請速派大軍來剿云云……

  申詳不僅寫的是花團錦簇,還夾帶了許多廣安州本地計程車紳、官吏姓名。不知有多少人要從中獲得好處。

  馬乾的右邊,則是周逸臣代表李誠寫來的最新一封「乞降信」。

  信件言辭愈發「懇切」,反覆申明仰慕王化之心,只求一方之地屯墾,字裡行間無一不是祈求招安之意。

  「哼,兩三百亂民,也敢與我虛與委蛇,耍那緩兵之計!不過正好為我所用。」

  「師爺,你將這些請降的信件,與申詳一起,遞交上去。」

  說罷馬乾冷笑一聲,將周逸臣的信件拂到一旁。

  「真當本官是那等可隨意糊弄的蠢物麼?」

  此前他請求發兵的文書,早已發出。數封都言賊勢猖獗、請速發大兵剿滅。

  在他的生花妙筆下,廣安州已是危如累卵,而這「危局」,正是他馬乾臨危不亂、竭力周旋的「功績」所在。

  不論李誠真心還是假意乞求招安,他都不想讓他招安。

  至於李誠的實力,在這天王多如狗,將軍滿地走的幾十上百萬流寇里,屁也不是,馬乾並不擔心「整塌天」能做個啥了不起的大事。

  一陣腳步匆匆而入,卻原來是一位老家人,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老爺,來了!兵馬來了!」

  馬乾精神一振:「何處兵馬?多少人數?」

  「聽聞是追剿西營的張總兵麾下先鋒,神弩將張令,率千餘營兵路過我廣安州地界!眼下正在州城外的大良城附近紮營!」

  「張令?」馬乾眼中精光一閃,「可是那從奢崇明營中投入我大明的老豬狗麼?」

  

  「正是此人!」

  「好!不錯,可謂天助我也!」

  馬乾撫掌大笑,「速請那老豬狗……不,備轎,本官要親往勞軍!」

  然而,當馬乾的官轎抵達大良城附近的明軍營盤時,所見景象卻與他想像中的「精銳」相去甚遠。

  營寨扎得歪斜鬆散,轅門外連像樣的鹿角都未設定齊全。

  營內士卒大多衣衫襤褸,面有菜色,或倚著槍桿打盹,或三五成群地圍坐著閒聊。

  或眼神空洞地望著釜中不見幾粒米星的稀粥。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疲憊、飢餓與怨憤交織的壓抑氣息。

  士卒們見到馬乾這種繡著白鷳補子的官員,連忙恭敬跪倒,稀稀拉拉的口呼。


  「見過老爺……」,「見過大人……」

  馬乾裝模作樣的和藹說道:「將士們遠來辛苦,快快起身,快快起身。」

  尋得中軍大帳,衛兵見是一行文人模樣的大官行來,根本不敢阻攔或詢問,只得目送這一行人掀開帘布,邁入中軍帳里。

  進得中軍帳,只見幾名把總模樣的軍官正圍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將訴苦。

  「大人,渠江縣只答應撥十石大米,而且說按照朝廷法度。還需明日才能撥給,昨日在岳池是這般說,前日在蓬州也是這般說,前幾日在儀隴也是這般說。我們這千餘打仗的漢子,已經三天沒吃過一頓飽飯了……」

  那老將身形魁梧,雖鬚髮已見花白,但腰背挺直如松,眼睛銳利如鷹隼。

  他正是張令。

  「莫說了!」張令低喝一聲,聲音沙啞卻帶著威嚴。

  「糧秣之事,本將自會再去與地方交涉。傳我軍令,勿讓士卒入城滋擾,違令者,斬!」

  「好!」

  剛進的營帳,站在角落的馬乾,鼓起掌來。一邊鼓,一邊向帳中走來。

  馬乾身後還有些隨行的官吏,將身著紅色官袍、頭戴烏紗、胸繡白鷳補子的馬乾,襯得十分有氣場。

  張令正待喝罵,見是一從五品的文官進了帳中,哪還不知是進了本地最大的大官?

  自己雖是無秩從一品的武官,卻也是迅速起身,整理衣袍,恭敬一揖道:

  「末將張爾奇麾下先鋒張令,見過馬大人,未知大人親至,不曾率部遠迎,還望恕罪。」

  明朝文貴武賤,可見一斑。

  馬乾和藹扶起張令道:「老將軍,本官早就聽聞您神弩將之名,言說您每箭必中,中則必穿。無數的流寇,聞您之名膽寒心驚。」

  「大人,這只是不明就裡之人的誤傳,當不得真的,折煞了吾。」

  兩人客套了幾句,張令將馬乾讓進主位,馬乾落座正準備發表一下講話,營外便傳來一陣喧譁。

  「馬大人,末將出去看看情狀,您看可否?」

  「老將軍您請自便,又何必問我?」馬乾和藹的回答道。

  張令掀開帳簾,只見幾名渠江縣衙的民壯,推著幾輛破敗的雞公車,車上堆著些蔫黃的蔬菜和少許鹽塊。

  不顧士卒阻攔,他們徑直推著車子往中軍大營而來,想與張令交割。

  領頭的小吏一臉倨傲地用清單甩在張令親兵臉上。:「你是個什麼東西,這是給張將軍的清單,你憑什麼拿?」

  隨即又隨手將清單遞給張令道:

  「張將軍,我縣尊大人說了,如今州府錢糧吃緊,而且按照朝廷法度,糧米明日才能撥給。這些鹽巴菜蔬,已是額外支應,還請將軍體諒地方難處。」

  張令握著清單的手背青筋暴起,他麾下是客兵,按制本該由本地第二日起開始供應糧餉。

  可一路追剿流寇以來,屢屢受此輕慢。不僅損傷士氣,也讓自己提不起行軍速度,根本就追不上機動性極強的流寇,遑論剿滅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知道這便是文官體系慣用的刁難與掣肘。聽聞崇禎四年孔有德在吳橋為何造反?就是被這般逼出來的!想到此處,竟有些同情他。

  帳內馬乾也不閒著,掀開帳簾,在州衙官吏的簇擁下,走出了張令的中軍大營,踱步來到渠江縣衙役身旁。

  「大……大……大人。」

  馬乾彷佛沒看見那小吏的窘迫,威嚴的說道:「你這惡吏,為何如此刁難朝廷官軍,莫不是想要發配遼東麼?」

  「大人,小的知錯了,只是這些客軍,今日一到,便偷了幾家百姓的雞鴨,還跑去別人菜園子裡扯了許多菜蔬。苦主都告到了縣衙,小的氣不過。這才……」

  「胡鬧!」馬乾嚴厲的斥責著那渠江縣小吏。

  隨即又自顧自地說道:「將軍治軍嚴謹,本官佩服。只是……這軍紀還需再整飭一番吶。我也聽聞今日貴部有軍士試圖強闖城門,若非渠江縣彈壓,險些釀成民變。」

  張令臉色一沉,士兵試圖強闖城門,若是深究,砍頭也是合適的。

  「大人,末將已知此事,並已將涉事士卒重責二十了軍棍,穿箭游營。」

  「只是,馬大人,我部糧草的確難以為繼,士卒們實在熬不過,才會攜銀入城買糧,一時有些急了,以至於釀成了誤會。」


  「那這麼說,你們也沒買到糧草麼?」

  「正是,馬大人,末將派去城裡買糧計程車卒正是這位渠江縣的大人所說的強闖城門計程車卒。」

  「誒,糧草之事好說。馬乾笑著拍了拍張令的手臂。」

  馬乾踱了兩步,站定,「陳師爺,你且先回城中,將吾那存銀全部取出,買來十石糧食,先解軍中燃眉之急。」

  「遵命,大人。」

  「啊,這如何是好?哎呀,下官叩謝大人,叩謝了啊!」

  馬乾不去回應張令的感激,目光望向華鎣山方向,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老將軍,這剿滅流寇,也需分清主次,找准要害啊。」

  他轉過身,看著張令:「那張獻忠、搖黃軍等巨寇,自有督師、總理們料理。

  可如今在我廣安州內,卻有一夥號稱『整塌天』的悍匪,盤踞天池湖,擁眾數千,劫掠州縣,荼毒鄉里,其危害尤甚!

  此賊不除,本官寢食難安,廣安百姓亦無寧日!」

  張令眉頭緊鎖,他如何聽不出馬乾的弦外之音?或許這便是知州大人屈尊降貴,深入軍營的原因吧。

  這是要驅使他這客軍,去為地方清除「心腹大患吶」。

  「馬大人,末將奉命追剿西營主力,恐難……」

  「誒,將軍此言差矣。」馬乾不等他說完,走近幾步,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誘惑與壓力。

  「張軍門,你有多久未發軍餉了?你麾下計程車卒,又有多久沒吃肉了?」

  「剿滅此獠,便是為朝廷穩固後方,必是莫大之功。」

  「況且,那天池湖賊巢之中,屯有金銀不下萬兩,糧米堆積如山……只要將軍肯出兵,所需糧餉。

  本官……或可設法籌措一部分,助將軍成此大功,如何?」

  他刻意在「金銀萬兩」、「糧米如山」以及「籌措糧餉」上加重了語氣。

  張令沉默了。他環視周圍眼巴巴望著他計程車卒,又感受到馬乾那看似客氣實則逼迫的目光。

  他一生征戰,不懼強敵,卻最恨這等官場傾軋與算計。然而,麾下兒郎要吃飯,刀槍要修繕,沒有糧餉,莫說追剿流寇,只怕隊伍頃刻間就要潰散。

  良久,這位身經百戰、傷痕累累的老將,喉結滾動了一下,彷佛咽下了所有的屈辱與無奈,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末將全憑大人做主安排。」

  不久,聽話的張令便收到了出征以來的最好食物——精米、白面、肉、菜。

  張令速度也是極快,幾乎是在接到糧草的次日清晨便拔寨而起。

  不是求戰心切,而是營中幾乎已無無隔夜之糧,多停留一刻,士卒眼中那餓狼般的綠光便盛一分,譁變的危險如同懸頂之劍。

  與其坐困愁城,還不如冒險一搏,將這些如餓狼般計程車卒,趕緊送入華鎣山中,去取那天池湖畔的「金銀、糧食」。

  出發時,馬乾又安排撥付了數日的糧草,僅夠數日之用的糧草,也是牢牢控制武官的手段。

  抬頭望去,華鎣山的險峻超出了張令的預料。這讓他的心情,又沉重了幾分,然而,更讓他心驚的是對手的難纏。

  留守的石夯子接到廣安州傳來的哨探急報後,沒有絲毫猶豫,一邊立刻安排手下士卒,化作百姓,下山偵查敵軍動向;一邊派人向觀音溪匯報情況。一邊則是立刻擂響了安置在月亮島的警鐘。「當……當……當…」

  鐘聲連貫悠遠,傳遍山湖。按照李誠反覆推演、叮囑的「應急預案」,整個根據地瞬間如同一架精密的機器般運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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